论没收俄罗斯敌产

主持人:好的,阿姨早安,我们可以现在正式开始了。阿姨您好,我是剿匪学院。本周想向您请教关于一个没收敌产方面的议题,就是在俄乌战争2022年爆发以后呢,欧盟以及美国就冻结了大约三千亿欧元的俄罗斯央行的外汇储备。拜登总统今年五月正式签署了「重建乌克兰经济繁荣及机会法案」,要求财政部在一百八十天内向国会报告俄罗斯在美国持有的资产,总统未来可以在美国管辖范围内扣押、没收、转让或者划拨任何俄罗斯国家主权资产,用于对乌克兰提供战争赔偿及战后重建。欧盟呢则表示的比较鸡贼一点,他们则同意把冻结的这些俄罗斯主权资产所获得的收益用于援助乌克兰,但是没说本金要怎么处理,我想大概率可能是欧盟们自己扣下了。近期普京他也签署了总统命令,要求俄罗斯政府制定相关的细则,允许使用美国在俄罗斯境内的资产来补偿俄罗斯央行及企业被没收的海外资产的损失。换言之,广大的中国经济学者学家以及海外小粉红所不敢面对的这种经济核平之路似乎已经启动了,未来在国外的中国企业以及中国政府在欧美的资产,包括它们持有的美国国债,似乎也可能面临同样的命运,在战时被欧美政府冻结并且没收。当然战后也不会归还,也就是说贵匪似乎将面对一场自己出钱打自己的战争。在全球化之后的世界经济来说这是不是从来没有过的一个金融重大海啸?您觉得届时会对世界经济造成多大的影响?以及在海外的中国人有什么办法避免自己遭受池鱼之殃?或者他们有理由主张自己无辜吗?

刘仲敬:这种事情其实是从新君主国、绝对君主制建立一直到民族国家产生才逐步展开的现象,封建国家是没有这样的权力的。就是封建国家、严格来说封建国家不是国家,只是众多相互交错的权力实体,法兰西国王对地图上划在法国境内的众多封建机构是没有同样的管辖权的,并不是说划在国界线之内——比如说属于教廷的在阿维尼翁的产业就在法兰西王国的主权之下。号称绝对君主的法兰西王国对洛林和布列塔尼的权利跟法兰西岛是各不相同的,对财政区省和三级会议省的权利也是各不相同的。如果按照现代的观念来看的话,号称专制的路易十四主持的只是一个联邦国家,号称专制的俾斯麦的第二帝国实际上连主权国家都算不上,连统一的军事指挥权和外交权力都算不上。巴伐利亚有它自己的驻法国和奥地利的公使,像一个独立国家一样;德国军队当中只有海军是属于德意志帝国的,陆军还要借用普鲁士的机构,其组织的混杂程度是现在的民族国家包括联邦国家所没有的。虽然现在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号称联邦,但是它实际上整齐划一的程度是超过了以前的德意志第二帝国的。

在这个过程当中为了降低管理成本才逐步开始了,在路易十四那个时代还被认为是肆无忌惮的暴政的做法,就是在开战的时候没收敌国比如说荷兰在法国的产业这样行为。我们要注意在独立战争时期,华盛顿将军和他的同僚虽然已经被英国宣布为叛徒,但是他们同时还是英格兰银行的股东,在英国拥有大量财产的,在当时随意没收跟政治无关的私人财产,还被称为是普遍的暴政。只有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总体战才成为惯例,当然也是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在华盛顿将军时代还并非如此,战争是贵族和资产阶级战争,与平民百姓是没有关系的。只有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以后,战争才被视为是所有人的战争,所以所有人都应该承担责任,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出现,比如说汉口或者是上海的德国租界和德国财产都被没收,德国居民被强行驱逐出境,只携带极少数的零花钱,基本上就是倾家荡产。这种事情其实跟布尔什维克在俄国的执政和全部国有化是有内在联系的,只不过是天花板和地板终归有差别,因为苏联引起的影响太深所以一般就忽视了水涨船高的问题,不可能一面的水涨起来另一面的水不涨的。

欧洲和苏联是走在同一条路上,都是走向总体战之路,只不过欧洲总要比俄罗斯要更加文明一些。当然从此以后,像香港和美国的日本居民被关进集中营,财产全部损失这种事情就变成了战争时期的惯例。而在比如说七年战争、路易十五的时代,英国人在战争时期在法国旅游仍然是通行无阻的,战争是两国国王之间的战争。只不过在全球化时代跟冷战结束以前有一点重大的不同,就是依赖国际金融体系的国家和依赖的程度比以前是大大加深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那个初级全球化的时代,尽管世界金融中心是伦敦,次要金融中心在在巴黎和里昂,依附于列强的国家很多,别的不说比如说日本。日本如果得在战前要跟超级大国俄罗斯作战的话,要获得贷款是非常困难的,当时日本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的信用跟暹罗是差不了多少的,都是寂寂无名的亚洲国家,没有被欧洲国家直接拿来当殖民地就已经很不错了,要跟超级大国俄罗斯打仗——打败拿破仑的超级大国俄罗斯打仗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它基本上没有什么机会得到贷款。得不到贷款就不能进行战争,依靠本国的资源进行战争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在战争已经取得胜利以后,维特伯爵(注:谢尔盖·尤里耶维奇·维特,俄罗斯帝国财政大臣1892年-1903年)仍然坚持这是殖民利益战争,俄罗斯没有战败所以也不能给赔款,日本坚持不下去,关键因素也是在这一点。日本不缺乏能力也不缺乏优秀的军官,但是它缺钱,没有足够的钱它就不能把战争延续下去,因此日俄战争只能虎头蛇尾的收场。以后开发满洲的问题、日美冲突的问题,背后都有在国际市场筹款困难这一原因。

但是跟现在相比起来的话,像1880年的埃及这样的国家,被认为是因为财政上的依赖性——因为棉花危机,埃及通过美国南北战争造成的棉花价格暴涨,狠狠地发了一笔财;像是伊朗国王通过1973年战争油价暴涨发一笔财以后,大家都习惯于奢侈,在油价和棉价下降的时候,又没有办法恢复原有的财政平衡结果欠下巨额债务,导致出售苏伊士的股份,以及因为赖债而被英法联军接管,导致埃及王国,准确说是埃及福王王国沦为半殖民地。在当时像埃及这样的国家,高度严重的依赖伦敦和巴黎的金融市场。摩洛哥危机的爆发也是因为摩洛哥苏丹出于类似的原因——摩洛哥苏丹还没有埃及有钱,虽然摩洛哥苏丹名义上并不是土耳其的附庸国但是实际上没有什么区别,欠下了法国银行的巨额资本,如果法国政府不出出面担保这些贷款的话,摩洛哥王国就会破产。而摩洛哥国内的游牧民和各宗教教团就会发动革命推翻摩洛哥苏丹的统治,摩洛哥苏丹要亡国而法国在摩洛哥的投资也会受到严重损失。因此法国必须由政府出面,由海陆军来解决法国资本家和银行家解决不了的问题,为摩洛哥政府提供担保,依靠政府担保为信用已经破产的摩洛哥政府筹集一笔爱国主义贷款。因为摩洛哥垮台其它列强趁虚而入就会像法国在失去长期经营的埃及以后,就跟英国一样构成法国外交上的失败。因此法国人民要为了爱国的缘故,而不是为了赚钱的缘故,准备做赔本生意,提供一笔相当于袁世凯的「善后大借款」或者「阿富汗国际援助」那种赔本生意,同时由法国的海陆军出去保卫摩洛哥苏丹,平定摩洛哥境内的叛乱。这次干预引起了德国的不满,因此德国派出海军舰队开往摩洛哥,以阻止摩洛哥因为依赖法国贷款而变成法国的附庸国,结果就导致了阿加迪尔危机(1911)。

阿加迪尔危机公认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序曲。但是即使像埃及和摩洛哥这样的国家,跟现代的大多数国家相比,他们的财政都要健康得多。自从格林·斯潘负责执行美元政策以后——当然这件事的背景主要是因为威尔逊主义的推行和反殖民主义的结果。按照1914年的标准,根本没有资格称为独立国家的国家,纷纷变成了形式上的主权国家,而且享受了1914年美国都享受不到的列强待遇。1914年以前,像美国这样的国家是只配有公使的,只有英、法、俄罗斯这几个超级大国够资格做大使,美国跟巴伐利亚一样的待遇,只有公使没有大使。这里面主要问题就是有没有「无畏舰」的问题,有没有「无畏舰」像现在有没有核武器一样,如果按照当时的标准来讲的话,今天没有核武器的国家全都只配有公使,不配称为列强。拥有核武器或者拥有「无畏舰」这种大杀器,才会拥有战争与和平的绝对自由;没有的话就要仰面求人。例如美国一向是依靠地理位置而不是依靠军备的,所以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 )就坚持要搞白色大舰队,他的理由是没有这样的大舰队,美国永远是低人一等的,不可能跟列强平起平坐。

而第一次在大战以后威尔逊主义推行的结果就是很多弱国,例如中华民国首先从列强当中最弱的意大利那里,得到了大使级的待遇,然后是苏联,苏联和意大利这两个比较边缘的强国给了中华民国以大使级的待遇。然后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参战,罗斯福虽然给蒋介石的援助不如给苏联的1/10,蒋介石也没有那么大的利用价值,但是面子总比钱和武器好给,于是美国带头列强通通给中华民国以大使级待遇,中华民国算是未来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和列强之一了,然后独立的各殖民地国家为了自己面子起见,也是只要大使不要公使。因此非洲一个没有多少人听过的国家照样要到华盛顿去派遣大使,跟苏联和英国、法国的代表一样,都称为大使。但实际上他手下那支国防军还不如警察部队,也就是有一些英法留遗留下来的二战装备,很多没有国家名义的军队,不要说是越共游击队那样装备的苏联先进武器的游击队,比政府军要强大得多;就算是一支普通的雇佣兵什么的、海盗集团都可以像过去的德纳尔雇佣兵和现在瓦格纳这样的集团,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杀入它的首都,赶走它们的总统和政府在那里改朝换代。就像电影《野鹅敢死队》那样描绘的几十个人组成的突击小组,就可以杀进去发动政变了,在欧美市的武器交易市场买一点武装直升机之类的东西足可以推翻本地的军队了。

但是他们也是名义上的主权国家。所有人都变成了主权国家,因此主权国家各方面标准都不能坚持,从统计数据上讲,可能占人类国家一半以上的主权国家不像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的国家那样有原则有面子。毫不犹豫地采取了比埃及和摩洛哥更过分的做法,完全依靠海外的贷款和海外的武器来维持生存,这些武器和贷款一开始就注定是永远没有办法偿还的,然后他们也完全可以因为同样的因素而被推翻。冷战使得苏、美两国不得不支持这样的政权在非洲或者是在诸如此类的地方掌权,冷战以后美国用美元通货膨胀的方式输出繁荣,以便在条件根本不具备的地方,建立威尔逊主义所要求的那种民主、民族国家的表象。这些国家要怎样来维持?不要说别的,泰国在1914年以前,是比埃及和摩洛哥财政要健全得多的,但是今天泰国的财政依赖国际金融体系的程度远远超过了1914年的摩洛哥和埃及。如果按照1914年的标准来讲的话,今天的泰国至少早在90年代金融危机以后,就早已变成骨子里面是由美国军事、金融支持的国际金融机构的半殖民地的了,而泰国的财政状态和军事水准在当今世界上是排得进前1/3的。大多数国家,非洲3/4的国家处境还不如泰国。按照1914年以前,更不要说路易十四时代那种——比较直截了当的说法是他们并不具备主权国家资格,都是一些附庸国。而美国通过冷战胜利,被动的以及维持民主化输出的表象,被动的变成了全世界大多数国家的太上皇。按照1914年的殖民地标准——我们要注意埃及国王和摩洛哥苏丹名义上还是跟大清皇帝和巴西皇帝一样的君主呢?英国是埃及人同盟国,并不是埃及的宗主国,但实际上大家都说埃及是英国的殖民地。按照这个标准说的话,1990年以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已经是美国的殖民地了,他们作为殖民地的程度早已超过了1914年的埃及和摩洛哥。

在这种状态之下,国际金融体系的重要性大大地超过了历史上的任何时期。殖民地是没有主权的,只要失去继续贷款、借钱,或者准确地说,失去了借钱不还的资格,整个国家就会以立刻完蛋,变成雇佣兵、恐怖分子诸如此类的牺牲品。像莫桑比克这样的国家,它也好歹算一个国家,其实它的全部国军经不住八个大大派来的一个小分队,就像是共产国际随时都能推翻北洋政府一样,它只是忌惮国际上的反应,所以不敢公开这么做而已。八个大大随时都可以把莫桑比克政府或者是布吉纳法索政府完全吃掉,同样也是因为国际反应的缘故,所以这种事情不能公开做。当然俄罗斯依赖国际贷款的程度,也是远远超过1914年的俄罗斯帝国依赖法国贷款的程度。

1914年俄罗斯帝国大部分仍然是依靠地方贵族建立的自治会来维持的,市场经济波及地方,外省比如说像托尔斯泰伯爵和李沃夫亲王,就是李沃夫亲王一般人都忘记了他,他是临时政府的第一任总理,而不是克伦斯基,是地方自治派、本土自由派的主要代表,还是刚刚开始。李沃夫亲王小的时候刚刚实行私有化,过去由贵族主持的村社解散以后,大家面对市场各谋生路,大锅饭被打破了。旧的村社制度号称人民是农奴,但是实际上贵族地主保证了大家都吃大锅饭,你干也好不干也好,整天喝酒、摘蘑菇也好反正都有一碗饭吃,这日子过得像是冈察洛夫(Goncharov)的小说《奥勃洛莫夫》那样非常悠闲。废除农奴制主要的理由就是具有俄罗斯特色的村社制度,在这一方面,保守的三位一体论者就是俄罗斯官方保守主义者,主张的是沙皇、东正教、俄罗斯人民也就是村社的三位一体,保护了俄罗斯的文化特色不受强势的西方欧洲的理性主义的文化的侵蚀。如果解散村社,废除农奴实际就是解散村社,什么叫农奴?农奴就是像是国有企业的职工那样,他没有自由,但是受到贵族地主的保护,贵族地主可能突然发神经,强奸了一个农奴家的女儿,或者是把某某农奴抽上100鞭子发配到西伯利亚去,但是这样的事情其实是少有的。就像一般的农民,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杀自己的耕牛,牛是他最宝贵财产,他为什么要杀牛呢?一般的地主也不会这么做。地主大多数时候做的就是保护农民,吃他们的大锅饭,不像是比如说俄罗斯人非常恐惧的、科学经营的德国容克地主和他的农民一样,人人都是园艺学家和森林学家,科学的利用他们的森林,定期伐木、定期种树,把他们的小麦和木材在市场上卖出好价钱,自己的性格就像美国农场主一样,变成了半个企业家;而在他的手下赚不到钱的农民会沦为跟波兰季节工一样,(波兰季节工就像今天美国的墨西哥季节工一样)。马克思·韦伯认为,波兰季节工是普鲁士一大威胁,因为它会改变普鲁士的人口结构,就像今天美国人普遍使用墨西哥季节工,相当于中国农民工。

基建,比如说尽管中国几十年来是基建最发达的国家,但是美国基建实际也是很多的,你到工地去,修房子、盖房的工地去,附近一定有墨西哥餐馆,这些餐馆里面就餐的主力是身上沾满尘土的——照中国话就是墨西哥农民工。他跟农民工有一点秦辉式的重要共同点就是,农民工进城是没有任何权利的,是一个随时可以抓起来送到昌平挖沙或遣送回原籍的。墨西哥劳工他们在美国是外国人,美国人所有的权利他们完全没有,而且有很大一部分还是非法劳工,美国的边境还是极松的,非法劳工在这里挣钱,多少人都在用黑工呀。我记得是布什还是克林顿,可能是克林顿吧,克林顿最初组阁的时候任命了一个部长,然后被人揭发说他们家用了墨西哥非法移民做小保姆。这一点也很容易理解,如果你要让美国人来负责做保姆的话,那是非常非常贵的,用墨西哥小保姆或者墨西墨人来当园丁的话价格一下子就下去了。而且墨西哥人的劳动伦理是很强的,墨西哥劳工一般来说是挣钱养家,虽然收入在美国人看来属于下等,但是他们是忠于家庭,在美国当工人挣到钱回到墨西哥去,就可以做一个小资本家了。一般所谓吃苦耐劳,就是说华人移民或者是亚洲移民绝对不能跟墨西哥人相比,虽然中国农民工号称是世界上最贱的劳动力,但是他们的劳动素质和工作能力是远远赶不上墨西哥劳工的。

诸如此类的情况,改变了格林斯潘以后的整个世界经济格局。当时李沃夫亲王那个时代,农奴制解散就意味着过去田园牧歌的状态没有了。号称农奴,但是一年过节放假的日子好像是有150多天,差不多就是每隔一天、最多隔两天就要放一天假。现在加州或者是台北东京的中产阶级拿着很高的收入,还有伦敦也是这样,但是房子都买不起,你很少有可能在30岁的时候买房子;好不容易到50岁的时候才把房贷还清,一周至少工作5天,比较有出息的人总得加点班,不加班的人别人认为你永远不会升职。

俄罗斯的农奴,首先在俄罗斯没有挨饿的人,其次俄罗斯农奴以游手好闲,农忙的时候跑到森林里面去摘蘑菇放风筝而著名,被认为是俄罗斯农民永远也赶不上德国的一个证据。但是TMD这不是俄罗斯地主自己造成的吗?是地主搞大锅饭制度、以村社保护人自居、以俄罗斯特色文化的维护者自居。当然也是因为俄罗斯地广人稀,耕地价格土地价格极为便宜,森林湖泊自然资源又极为丰富,你到森林里面去采蘑菇打猎、或者是捞点鱼什么的,混日子太容易的缘故。俄罗斯基本上每个庄园都有处女地,因此农民可以懒,地主可以不经营。

但是克里米亚战争以后,沙皇和少数先进知识分子,他们在俄罗斯社会实在是极少数,锐意维新,要改变俄罗斯传统的生活方式,害怕俄罗斯从此渐渐地被欧洲淘汰,恢复到彼得大帝以前那种半亚洲国家任人蹂躏的状态,才逐步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李沃夫亲王(Georgy Lvov)年轻的时候就因为市场化改革,庄园和村社解散,农奴变成了自由农民。自由农民说的好听,就是说下海自负盈亏,你自己要有经营的头脑,随时随地都知道土豆是什么价格,不能说是干活不干活都有地主老爷养着你;而且土地边界划定了以后,你也不能像村社那样,随随便便就给你转让土地,或者是把公有地拨划给你了;你原来就有那么些土地,经营不好的话、负了债的话你只有卖地,卖了地以后你就只有进城打工,名义上获得了自由,但是风险急剧增加了。地主当然也是这个样子,他们有一部分人像冈萨洛夫所描绘的那些企业家一样,变成了新兴资本家,像十月党人的领袖古米廖夫伯爵(Lev Gumilev)就是属于这种人。

李沃夫他们家,当然我估计也有他们的很多原来的农奴现在的农民,在村社解散以后就是这个样子,负债累累,在他年轻的时候不得不卖掉大部分土地来还债。他们差一点要把最后那个老庄园也卖掉,但是那个老庄园有300年历史,是他们家族在本地作为土豪的感情和政治依据,如果卖掉这个庄园,虽然债务没有了,但是他们从此以后也就由土豪成了游士。他们家最后决定坚守下来,从此全家节衣缩食。李沃夫亲王自己说,他小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全家的4个儿子都要回到家里来种地、吃黑面包、像最穷的农民一样过日子,同时也搞资本主义经营,把苹果拿来榨成苹果汁、制成苹果酒到市场上出售。最后他自己也变成一个善于经营土豆和苹果的商人,是那种在美国很常见、但是在浮夸的俄国知识分子当中很少有的那种,随时随地都能够说得出本地的土地价格、能够保证自己家族企业经营不亏本。

而俄罗斯知识分子,包括自由派左翼的立宪民主党知识分子,比如说著名的教授和历史学家米留科夫(Pavel Milyukov)这样的人,把这些事情作为轻蔑的依据。在他看来地方自治派是一帮土老帽土豪,他们动不动说着说着宪政,随时随地话题就会拐到本地的土豆价格上面,而他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是不屑以为之的,他作为医学教授,根本不依赖资本主义的或者地主的任何收入。但是其实毛病就出在这一点。

英国民主是由什么制造出来的?英国乡绅制造出来的。在美国是华盛顿将军这样的绅士。华盛顿和杰弗逊是什么样的人?就是李沃夫亲王这样的人。他们不是没有经济头脑专讲理论,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的知识分子,也不是依靠大学,像米留科夫那样,或者是国家给他发工资的教授这样的知识分子,他们自己就是企业家和地主。他们要为他们自己的雇工负责,他们有经营的能力、有养活别人的能力,所以他们才能建立保守的民主制度,维持国家的稳定性。而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的抽象理论的知识分子,照例是讲着英美引进的外国先进理念,而把自己本国搞乱了。米留科夫瞧不起李沃夫,其实李沃夫才是有机知识分子、而他自己是游士。

李沃夫这样的人如果得势了,俄国就会变成美国这样的国家,但是李沃夫失败了,即使是不要说在社会主义的那一边,就是在自由主义的这一边,他也被米留科夫那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压倒了。论高级知识分子的学养的话,不用说华盛顿将军是绝对赶不上伏尔泰的,但是美国如果由伏尔泰当了总统的话,美国也会跟法国没有什么区别了。

潘恩(Thomas Paine, 1737-1809)就是美国的伏尔泰,他很快就身败名裂了。而华盛顿将军这样的地主在这法国和俄国都是不吃香的,李沃夫也被自由派的高级知识分子瞧不起,因为他不能著书立说。华盛顿将军和杰弗逊其实是很有学问的人,他们懂得像李沃夫一样改良农业,华盛顿自己发了财,有很大一部分就靠对自己的庄园进行科学经营,会自己设计建筑改建自己的庄园,基本上是个多面手,但是他不会像托马斯·潘恩那样写一些杂文、写一些煽动性的政治著作。

李沃尔夫跟托尔斯泰伯爵住在同一个省,托尔斯泰伯爵那一套民粹主义理论,其实同样也是经过农奴制改革、市场化改革的刺激制造出来的。他虽然跟民粹主义者和官方专制主义立场不同,但是他也不愿意让他手下的农民自己去变成独立经营的富农,让一部分人破产去城里面去孤苦伶仃地打工,变成无依无靠的人,大家人际关系变得如此冷漠,大家都去自负盈亏去了,这是根本违反他对基督教的理解的。他觉得他应该根据基督教的精神,搞出一套既不同于民粹主义、又不同于专制主义的理论来自己去执行,但是他执行不下去,最后在极度的精神危机当中终于离家出走,这就是托尔斯泰的故事。当时的俄国知识分子,崇拜民粹主义的或者崇拜托尔斯泰主义的非常的多,而李沃夫这样的人却受到青年学生的鄙视,这些事情都是预示着俄罗斯未来的国运。这就是当时的俄罗斯。

坦波夫(Tambov)的李沃夫和托尔斯泰的庄园离莫斯科是非常近的,但是市场经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是刚好接触到他们,而且不要说坦波夫和李沃夫了,连成功的企业家古契科夫(Alexander Guchkov),在莫斯科办的糖厂和很多企业、修建了金碧辉煌的豪宅,他都没有用法国贷款、更不要说是英国贷款。英国在顿巴斯,就是今天正在打仗的顿巴斯,投资建了一些煤矿和钢铁厂,法国用算政治账不算经济账的方法,资助沙俄沙皇修建了外里海铁路和很多战略铁路公路,加强俄罗斯的军队能力。但是一般人,像外省的小企业家这种人,像李沃夫亲王这种人,根本没有接触到国际贷款,他们跟世界经济的联系仍然是非常脆弱的,可以说是不太依赖也不太受国际经济变化的波动。

今天的俄罗斯就不是这个样子了。俄罗斯的国企改制几乎完全依靠国际资本,乌拉尔的军工企业是依靠向印度出售军备来维持的,印度军队装备的T92坦克比俄罗斯军队自己装备的还要多,他们生产T恤衫和可口可乐,完全依靠欧洲市场。俄罗斯自身的银行体系不足以维持俄罗斯经济的运转,俄罗斯的[dd工业]小企业家也不能像李沃夫当时那样,就是对本地原材料进行简单加工,像这样的经济分工已经过时了。今天俄罗斯的新兴企业家,不太像依靠官方的寡头的新兴企业家,比如说卖服装之类的东西,要面对芬兰市场欧洲市场的这些东西,他们首先需要的就是英国的贷款、法国和德国的机床,没有进口的机床和贷款的话,他们不可能跟叶利钦和普京时代成长起来的寡头企业竞争。

寡头企业是很好发财的。国家安全部的将军有一个儿子需要安置,普京就任命他当西伯利亚钻石公司的董事长,让统一俄罗斯党在国会象征性地投票让他当董事长。董事长他一个钱也没有,但是没有关系,国家贷款给他,他拿着国家贷款去开发钻石,不几年就发了大财。但是小企业家根本没有机会得到国家贷款。在国家贷款扶持的寡头企业家,像普列高津想要到乌克兰打仗,为什么呢?因为普京许诺给他,用国家贷款把乌克兰的盐厂和矿厂交给他在战后开发,这又是一笔大财,俄罗斯国家和寡头的关系就是这样子。小企业家只能指望欧洲市场和欧洲技术,依靠欧洲技术办厂,生产出产品到欧洲市场去。为什么不能指望俄罗斯市场?请问你自己开一个饭馆,你能把你的饭卖给俄罗斯军队和俄罗斯学校吗?那是没门,谢尔久科夫和普京已经把它许给普列高津了,普列高津他老人家主要是靠卖饭发财,虽然他后来又经营了很多别的项目。这里面有什么市场竞争的成分?就全靠你跟领导人的关系。

你要是不靠跟领导人的关系,做独立企业家的话,那么俄罗斯的市场是极其狭小的。俄罗斯人的钱本来就不多,又被国家垄断的项目占去大多数,你要是不靠欧洲企业和欧洲订货的话,独立企业家是无法生存的。于是你靠英国贷款、靠德国进口零件、用俄罗斯劳工加工本地的原材料出口欧洲,这就是今天俄罗斯小企业家的真实状态。今天的俄罗斯小企业家全方位都在负债经营。对了,李沃夫亲王在他年轻的时候就付清了全部债务,非常自豪,以后他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欠过债,如果他还欠债的话,他是当不上地方自治局的主席、更不能当国家杜马的议员和第一任总理的。但是今天的俄罗斯小企业家没有一个不是负债经营的,而且大部分都包括有来自欧洲的债务。李沃夫亲王基本上没有用过外国的零部件和设备,战争的爆发和海陆的中断对他基本上没有影响,今天的俄罗斯处理起来就不是这个样子。

那么寡头企业家呢?寡头企业家都是有政治派系的,有些是普京的嫡系;有些像德川幕府时期的外样大名一样(注:Tozama Daimyo,不属于德川亲族或家臣的大名),是普京很不放心的人,但是名义上很羁縻、还能加入统一俄罗斯党、还不会公开撕破脸的;还有一些是公开敌对的。这三类寡头全都靠外国技术生存。独立性比较强的,比如说外样大名,像诺里尔斯克、波塔宁(Vladimir Potanin)、德里帕斯卡(Oleg Deripaska)这种人,依靠英美的贷款,伦敦金融城是斯大林建立的北极圈镍矿产业的主要老板。依靠英国贷款以及伦敦格勒——伦敦有两个外号,一个叫伦敦斯坦、一个叫伦敦格勒,因为它是金融城,中东的财主和俄罗斯的财主都跑到那里去了。

普京主要的敌人就是依靠英国财团支持的俄罗斯寡头,所以他要派人到英国去暗杀流亡海外的俄罗斯寡头(Boris Berezovsky),就是因为只有寡头,普京政权是依靠自己的寡头跟敌对寡头作斗争的。敌对寡头主要依靠的是英国资本、其次是美国资本,伦敦金融城对俄罗斯寡头来说比美国要重要一些。但是像德里帕斯卡这种俄罗斯叶利钦时代留下来的遗老,对普京始终不是很服气的人,跟纽约的金融圈有很密切的联系,这是他跟川普有关系的原因。因为川普虽然依靠民粹主义号召了很多选票、得到了锈带工人的支持,但是他起家是依靠纽约的金融圈子,纽约的金融圈子是俄罗斯寡头的第二大贷款人。而普京的嫡系部队一般就只依靠俄罗斯国家贷款,有的时候,还等不到克里米亚事件和乌克兰战争爆发,就已经因为跟克格勃和普京关系密切而受到英国制裁了。

一般来说自由派寡头或者是比较疏远的寡头,都要有英国贷款、其次是美国贷款的支持,而亲普京的寡头一般得不到这些外国贷款的支持,只能依靠俄罗斯国家银行的贷款。但是从技术上讲,无论哪一派的寡头还是独立小企业家,没有一个能够离得开德国的机床和法国的零件的。克里米亚战争没有切断他们的供应,乌克兰战争切断了他们的供应,使他们遭受到比1914年要大得多的打击。从独立的角度来讲,今天的俄罗斯远远不像是1914年的俄罗斯那么独立,而是比1914年的意大利更过分,跟1914年的埃塞俄比亚差不多,本身就是国际资本的一个走马场。国际资本直接干涉到了俄罗斯国内的派系斗争,而在1914年英法是没有这个能力去干涉俄罗斯国内的党派斗争的。

所以尽管从技术上讲,没收敌国财产这件事情是封建时代所没有的,绝对君主时代刚刚开始,路易十四和奥兰治时代才刚开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全民战争以后才成为国际法的常规。但是今天英美金融中心、顶多再加上欧洲和日本这样的制造业技术中心以外的,占人类世界大部分的技术边缘地区,对国际金融市场和国外技术产品输出的依赖性远远超过了1914年,两者不在同一个数量级上,所以金融方面的武器和技术封锁的武器产生的效果也远远超过1914年。很难有几个国家在这样的打击之下能够维持得下去,基本上被封锁了以后,就像是香港和越南关闭以后的蒋介石政权,迁到万县和重庆的兵工厂,是不可能维持原有的生产质量的。

现在俄罗斯还能维持,主要是因为中国还在。中国更以及香港为俄罗斯开了一个后门,就像是伊朗和朝鲜其实主要也是依靠中国和俄罗斯开的后门,才没有被国际制裁搞垮一样。另外还有一些像贝鲁特、迪拜这些,也有一些地下市场可以用,但是如果没有中国和香港的合法身份、以及人民币对美元的可兑换性的话——你看普京跟习近平最近签的协议,普京拿出来的是一些虚招子,什么北极航线、图门江航线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顺便说一句,俄罗斯以前在图门江江口跟朝鲜修了一座大桥,这座大桥就像是连接克里米亚和俄罗斯的那座克里米亚大桥一样,本身就已经保证了大船开不进去,大桥一修底下就只有小船能过了,比较高的船都通不过。俄罗斯绝不可能把那座大桥拆掉的,朝鲜也没有要拆掉的意思,所以这就是虚招子。

但是中国通过人民币来支持卢布,这是实际上的。人民币等于是代理美元,俄罗斯卢布等于就是天然气兑换券,像民国时期的关金券诸如此类的(注:海关金单位兑换券)、或者是本票之类的东西(Promissory note)。本票像钞票一样,是可以在市场上买到东西的,人民币就相当于是一张美元的本票,有人民币就可以买到很多天然气不能出售以后卢布买不到、但是美元可以买到的东西,除非美国完全封锁中国的话,俄罗斯这个后门就无法关闭。而美国采取的是对伊朗朝鲜制裁同样的办法,孟晚舟给伊朗卖了货,我们就把华为制裁掉;但是其实中国随时可以另外搞一个空壳公司,不干别的,像昆仑银行那样专门做伊朗生意,你可以制裁掉昆仑银行,然后再办一个也没关系,这样是不会影响大局的。[所以俄罗斯还能维持它的战时生产,主要就是因为中国的存在。

但是中国自身的军工生产能力显然很糟糕。就是像最近这次军演所表现的那样,首先是不带实弹、其次是把动画片也拿出来了,这就说明是东部战区刚刚被习近平提升上去的那几个领导,自身没有做好什么准备,但是他感到很有必要忽悠一下他们的上级,所有工作都做得极其仓促。如果真要打仗的话,像这样的空军是经不住24小时的消耗,不受到敌人的攻击,自己都要在协调和供应上面就会陷入极其严重的混乱当中。而普京给了朝鲜导弹技术和给了伊朗飞机技术的同时,却好像根本不打算给中国比如说像S400导弹那样,给中国导弹和飞机升级一下技术;一方面是中国只给钱不给军工,所以在俄罗斯看来不太值钱,钱比起武器来说毕竟还是次要的,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俄罗斯对中国的猜忌之心,远远超过对伊朗和朝鲜的猜忌之心。

当然影响肯定是有的。全球化本身就是为了分工,通过分工发挥比较优势而降低所有各方面的成本,切断全球化会提高所有人的成本,但是它的打击是不均衡的。停止俄罗斯天然气主要是德国吃亏,美国反而占便宜,美国自身就是天然气的输出国,所以美国很愉快地运用这个武器,明打俄罗斯,实际上是掐住了欧洲的脖子。欧洲经过这一场打击以后,就像经过南斯拉夫战争以后,绝不仅仅是国家地位的问题,企业、科技开发都要降低一个层次。

现在的人已经不大记得冷战刚刚结束时的世界了。那时候欧洲还有日本在新科技开发方面,比如说在医药啦、高清电视啦诸如此类的方面是跟美国平起平坐;而且照80年代的舆论气候,好像美国不见得像是能赢一样,现在已经不新鲜的什么高速计算机、高清电视之类的,好像是日本已经明确领先,美国落后了,而且美国还不一定能竞争得过欧洲,但是今天日本和欧洲已经完全出局。有一部老科幻片叫做《回到未来》(Back to the Future, 1985-1990),《回到未来》第三部当中,男主人公他在第一部当中还是个中学生,刚刚开始初恋,第三部当中到了未来,他发现在未来他是一个高级白领,但是他的老板是一个日本人,老板威胁他,说出了川普那句著名的口头禅——你马上就要被解雇了,然后他没有预见到手机之类的出现,通过一个电子传真机发送到他的家里面。这是里根时代美国全社会上下普遍的焦虑:未来是不是已经属于日本?

今天的费拉右派的台词在当时非常流行的:多种族的、自由化的、高度个人主义的、不肯接受劳动纪律的,绝对不肯像台积电的员工那样埋头苦干做牛做马,要轻轻松松干活,早点下班,每天下午4点钟就下班去玩狗,周末一定要出去happy happy,一年不休假就过不了日子,随时都可以组织强大的公会来用政治手段敲诈政府,因此谁也不敢改革他们的美国工人没落了,竞争不过很守纪律、埋头苦干又愿意任劳任怨加班的日本工人,他们丧失了他们祖先曾经有的清教伦理和工作美德经,未来已经不再属于美国了,今天已经没有人说这句话了。但是,同样的话又变成:美国人永远做不成台积电。因为台积电的员工愿意按照亚洲式的纪律和自我牺牲精神,美国工人绝对接受不了。所以美国产业链一定不能回到美国,未来属于中国,中国劳工永远不会吸毒,永远不会看色情片,永远不会搞什么56种性别诸如此类的,而美国工人已经注定没落诸如此类的。

对于我来说的话,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新鲜事,这话我在很小的时候,1990年以前就听就听过了。1990年的时候看世界博览的时候,中国记者还在一本正经的正经描绘日本企业和美国企业都到中国来,日本企业家推销员低头哈腰的嗨一 嗨一,不断的对任何可能的客户送传单,介绍各种东西;美国人雇佣了十几个美丽的小姐,穿着漂亮的衣服,在那里无所事事的喝茶,喝可口可乐,好像是在休假一样。中国记者得出结论说美国不行,《日本第一》,《日本第一》的作者傅高义然后写了一本好像是写了《邓小平传》和《中国第一》,又把他当年断定美国必然没落,日本必然胜利的逻辑用在中国头上。目前费拉右派传播这种逻辑正在甚嚣尘上,关于台积电如何如何,中国企业如何如何。[00:46:55]所以到这一次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免疫了,是因为我已经看到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套板文宣落到什么下场。而且我对美国产业还有一点了解,我知道像机器人制造,无人工厂,搞出来这些产业其实大部分都在美国。将来会不会需要今天血汗工厂这样的劳动力,我不说中国的农民工了,就像是台积电那种埋头苦汗的工人,实际上是件很成问题的事情,但是当时的文宣气味也是这个样子的。所以,焦虑深入到普普通通的美国人当中,连纯粹的娱乐片当中,大家都看到他们的英雄人物在未来沦为一个日本老板手下的员工。那个日本老板随时可能开除他,而他不敢得罪,像是他平时一样,任何人敢说你是胆小鬼,他就要把拔出枪跟他拼命,最后电影还要让那个主男主角表示说他未来为了妻子儿女,不要那么冒险斗狠。这就是80年代美国社会的普遍焦虑,而美国人自己早就忘记了世界上曾经有过这回事儿。然而,这一切在里根时代非常流行的焦虑,在克林顿、布什的时代,在2000年左右的新科技大爆发时代,全都成了昨日黄花。

我们要注意科技术树,日本当时曾经领先于美国的高速计算机和高清电视,现在已经完全出局,科技树就是这个样子的。如果我们现在用的这种键盘占着主流的话,那么它的配套设计出来的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舍弃这配套设施,就好像说是汽车一旦通行以后,马车消失以后,跟马车有关的所有产业,钉马掌的铁匠、收马粪的工人这些全部失业,整个产业链被旋风卷走。在高科技正在开发,未来还不确定的时候,高速计算机和高清电视很可能全部被日本垄断,也许全部被欧洲垄断,那么美国相应的产业链和相应的就业机会、员工全部不存在,但是这一切都消失了。

到2000年左右的时候,经过了克林顿时代以后,全世界高科技开发了高度集中于美国,这里面有多方面原因,但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金融。金融自由化,金融自由化是天使投资和风险投资的主要支持者。什么叫高科技开发?就是说你完全可能血本无归的开发。像因为武汉肺炎,而获得诺贝尔奖那几个来自土耳其的科学家,他们在最初进行研究的时候是很不被看好的,最初几十年确实也是一个钱也赚不到的。疫情把本来开发出来是对付癌症的,主要是针对癌症的RNA疫苗派上了别的用处,于是他们一下子出了大名获得诺贝尔奖,在以前他们是很冷门的,也没有挣到多少钱。但是仍然有足够的资本支持他们开发,他们为什么不留在土耳其?怎么不去欧洲?因为美国的金融环境和科技开发自克林顿时代以后,一直是全世界最友好、最宽松的,它经得住你血本无归,经得住100个项目中有九十九个完全不赚钱。欧洲为什么会失去这样的条件?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南斯拉夫战争。

南斯拉夫战争显示了美国武器优越性,和欧洲不依靠美国空军就没有办法执行自己政策的窘境。里根和撒切尔金融自由化改革在克林顿和布什时代结出了果实,而克林顿尤其是在美国推行科技开发,奥巴马则在改善小型科技企业营商环境、推动产业回归方面立下了血汗功劳。这一方面不要说是中国的费拉右派,就连美国的右派也都是不大愿意提的,很少有人注意所谓制造业外流和中国制造业吃掉美国产业链这件事情的转折点不是在川普,而是在奥巴马时期。

世界实际上像皮卡,像机器人生产,新汽车产业链,这些东西转折点都发生在奥巴马时代。中国呢,中国制造业的最高点,就是2008-2012年这段时间,过了这段时间,中国就开始进入一个去制造业的状态,但是文宣就恰好相反。在胡锦涛时代,大家还说是要打工20年,以后再打工20年,其他事情不能提;然后在习近平时代,开始吹嘘大国崛起,中国制造业天下无敌时代,恰好是中国制造业在中国本国不断流失的时代。而美国制造业的最低点是在小布什政府的第二任期和奥巴马第一任期,转折点发生在奥巴马第二任期,而且这个转折点不是机械性的,比如说像芝加哥这样的城市,旧的已经去工业化,高度工业化的城市再开发。由民间资本家和退休政治家建立起来的,很像是深层国家的那样的招商委员会,和奥克林顿、奥巴马政府执行的那种优惠小企业家的贷款政策是极有关系的。

大家不大注意,包括费拉右派的文宣,都把民主党看成是跟约翰逊时代民主党那样,搞国家发福利的民主党,但是这其实不是克林顿时代以后接受了里根主义的新民主党和布莱尔时代的工党的政策。这时期的民主党政策仍然强调要倾斜弱势团体,但是政策却不再是过去那种给单亲家庭发补贴那种政策,而是用国家政策对小企业家和想要创业的穷人发放优惠贷款。是这种政策使得60年代以暴乱闻名的芝加哥西区,现在变成了像浦东一样房地产冲天涨的开发新区。用国家贷款支持穷人上大学,用优惠贷款支持黑人小企业家来雇佣这些质量还算可以,但是永远也不能变成像常春藤这样的一流大学生,或者像麻省理工这样的优秀公立大学生,但是从事普通工作还是可以合格的黑人大学生到这样的小企业来工作。在这样的优惠政策引导之下,让比如说医药产业,像自动机器人这样的新型制造业在芝加哥重新开始繁荣。与此同时,芝加哥的旧人口包括大量的黑人人口在过去的旧制造业就业的黑人人口大量的流失,新的制造业吸引了来自亚洲,来自伦敦金融城,来自新加坡的大量资本和全世界的经营管理人,也给穷人家庭出身的依靠贷款来上学的大学生提供了就业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