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印度的民族主义与封建遗产

主持人:阿姨您好,最近有一系列的相关新闻,让我感到印度好像正处于世界关注的一个焦点上。首先是不久前的G20峰会上面,由于印度选择在争议的克什米尔地区召开会议,有很多国家缺席,而且在会议上还爆发了一个相当于小插曲吧,就是印度还使用了梵文的「婆罗多」(Bharat)作为国名,并且这也引发了一些人对于政权是否企图在将来正式更改国名,以进一步消除殖民遗产的一个疑虑。另外还有一件更大的新闻,就是不久前加拿大总理特鲁多宣布,印度派间谍暗杀了一位居住在加拿大的锡克人领袖尼加尔(Hardeep Singh Nijjar),这件事也造成了加拿大和印度两国之间严重的外交纠纷。您能否为我们评价一下近期的这一系列动作,它们将会对南亚地区及世界局势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

刘仲敬:应该说印度和婆罗多都是非常非常古老的古名,但是它们的意义是有一点点差别的。「印度」这个词更多是地理和文明的名词,它的适用范围要稍微广一些,尤其是在英印帝国成立以后,印度这个次差不多就等同于南亚次大陆了。「婆罗多」呢则是古典印度时期开始的用词,它的使用范围要狭义一些,就是它代表着穆斯林入侵前的古典印度文明,就是说受伊朗和美索不达米亚影响更大的那个古典印度文明;但是这个古典印度文明的范围比英印帝国要小得多,比如说如果按照婆罗多来划分的话,那么泰米尔(Tamil)和西南都不算是婆罗多。

如果我们按历史原则分析的话,印度东南部跟中央印度、西北印度和印度西海岸不是一个整体,印度东南部跟锡兰岛,就是今天的斯里兰卡和东南亚各国是一个整体。东南亚各王朝大部分起源于印度东南海岸,东南亚的技术,包括闽越、吴越这些地方引进的东南亚技术,最初的起源地不在锡兰就在印度东南海岸,它们不能算婆罗多,阿育王(Ashoka, 268BC-232BC)就是把这些地方当做外国。所以后来阿育王晚年忏悔皈依佛教,一个重要的触发原因就是他在进攻印度东南海岸的侵略战争中杀人太多,触动了他的良心。这些地方属于东南亚。而古典印度的以雅利安色彩极为浓厚,换句话说,伊朗的印度才是婆罗多。古典印度,我们都知道印欧语系,印欧语系的一个柱石是梵文(Sanskrit),梵语跟伊朗语和欧洲语言是同源的。婆罗多更多地是指梵语的古典印度。而不使用反语的南印度、尤其是东南海岸,不属于婆罗多的范围。

而现在在使印度政治上使用「婆罗多」这个词,它的实际意义就是反清复明、反对满洲鞑子建立的莫卧儿帝国(Mughal Empire, 1526-1857)。根据汪精卫和胡汉民的神话,我们中华民族过去是跟欧洲一样先进的,但是由于万恶的满洲人和蒙古人,主要是满洲人的入侵,我们很不幸沦落到落后国家的地步。一切都怪万恶的满洲人,如果没有万恶满洲人,我们就算不是欧洲也是日本。你们看现在的日本多么牛逼,打败了俄国都要变成欧洲列强之一了,在唐宋时代日本不是跟我们一伙的吗?日亲满疏。我们之所以没有像日本一样过上好日子,关键就在于万恶的满洲人侵略我们,所以要想我们伟大地复兴起来,关键就是要把满洲人赶出去,赶到哪里去先不管,但是总之先他们赶回去,最好是赶回中亚去,OK。

「婆罗多」这个词的印度民族主义概念是也是非常晚近的现象,在莫卧儿帝国时代,或者是在古印度古典时代的黄金时代笈多王朝时代(Gupta Empire, 319-542),它是基本没有这个含义的。就是在伴随着印度人民党(Bharatiya Janata Party)崛起,这个事,就是说印度民族主义对印度人民党的意义,就像是台湾民族主义对民进党意义一样,它们两者是一体,彼此不可分割。国大党(Nationalist Congress Party)是靠什么起家的呢?是靠在英印帝国(British Raj)的议会政体和封建政体当中扮演了体制内反对派的角色,它最早的成员就是一批律师和土豪,是在印度社会当中比较懂英国文化、甚至是英国公务员和代理人出身的这种人,所以他们懂一些英国人办事的规矩。而英国人也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体制内反对派,跟当时已经在印度下手的苏联共产党不一样,那是体制外的反对派、是破坏者,体制内的反对派是既反对又合作,这恰好是英国议会政治所需要的。所以在既合作又斗争的过程中,印度国大党强大起来,最终接管了英印帝国。

印度国大党是印度联邦共和国的建国政党,而印度人民党则不是。印度人民党是各地方民族主义政党,和印度教民族主义政党的大杂烩,一个大联盟。就像民进党是反国民党一党专政势力的联合俱乐部,它既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甚至不能纯粹说是本土派,除了共同反对国民党以外,它并没有其他共同点。印度国大党是英国殖民主义的反对者,同时又是继承者,是体制内的反对者,所以印度联邦共和国的性质也是这样的,它的基本建制是继承英印帝国的。

但是神话传说要把比如说英印帝国以前的穆斯林帝国,和英印帝国一样算成是印度的先祖和王朝,把在英印帝国扩张、逐步吞并整个印度次大陆过程当中跟英印帝国交战过的,特别是印度大叛乱(Indian Rebellion of 1857)——老实说印度大叛乱是一次封建性的叛乱,其主要性质是反动的和地方性的,跟近代民族主义基本上不发生瓜葛;印度近代民族主义,包括国大党的先辈这些人,在政治上其实是跟他们是敌对的,在印度土兵叛乱发生的时候,印度国大党这一系列的祖先其实是亲英势力。但是就像是司各特(Walter Scott, 1771-1832)可以把他的祖先、曾经反对过的苏格兰高地斯图亚特王朝党人发明成为苏格兰民族的先辈大加歌颂,这个就等于说是他自己爷爷所在的那一方反而是不光彩的那样,国大党也把印度土兵叛乱,包括穆斯林土邦叛乱说成是印度民族主义和印度共和国建国的基础之一,对维系印度统一的力量,包括穆斯林统战势力报以轻蔑。

因为国大党的根本目的,就是把英印帝国和英印帝国以前的穆斯林王朝和其他王朝,发明成一个像二十四史一样连续的体制,使历史上的印度帝国、印度穆斯林帝国和英国殖民帝国串起来,构成近代印度的祖先,把所有族群,包括来自中亚的穆斯林征服者和印度本土穆斯林全都发明成为自己同胞,这样就可以避免跟国大党和印度自治运动同时兴起,但是目标是肢解印度的其他运动,比如说巴尔蒂斯坦(Baltistan)运动、巴基斯坦运动和其他无数的分离主义运动。

老实说这些分离主义运动,比印度国大党代表的这个统一的民主的新印度更符合印度的历史传统,因为印度历史上就是地方主义和分裂的,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印度民族」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是国大党在19世纪末叶才开始发明出来的东西。国大党最终继承了英属印度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英国人很不愿意看到英国走后的印度重新恢复到巴尔干式的各小国分离的状态,而印度国大党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反对党,它能够接下这个盘子、把四分五裂的各小邦统一下来,基本维持英印帝国的规模。

只有巴基斯坦死活不干,但是巴基斯坦的主要支持者其实是在今天的印度境内,而不是在今天的巴基斯坦境内。今天的巴基斯坦境内那些封建性很强的部落贵族是英国人的附庸,但是他们基本上是反对带有大众参与性质的近代民族运动的,他们在印度帝国内部是比较保守的一翼,也不积极参加群众运动。巴基斯坦的发明者后来穷困潦倒地死在英国,他自己就出生在今天的印度境内,他划出巴基斯坦版图比今天的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要大得多,印度的今天很多有穆斯林居民的很多邦都包括在内,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的家乡,他自己的家乡也在今天的印度境内。巴基斯坦运动的主要支持者其实是在印度境内,就是穆斯林跟印度教徒和其他人杂居的那些地方,而不是90%的居民都是穆斯林,主要矛盾不是穆斯林跟非穆斯林矛盾,而是同为穆斯林的各部落和比较费拉的信德(Sindh)居民、农业居民之间的,和部落贵族之间的矛盾。由于大家都是穆斯林,穆斯林和非穆斯林的矛盾不明显,巴基斯坦的意思就是回回人的国家、穆斯林的国家的意思,这个口号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刺激性。

有刺激性的口号就是,穆斯林和非穆斯林的斗争正在进行之中,只有在这种情况之下,大家才能够感受到穆斯林作为身份标签的重要性,但是在这些斗争地区穆斯林往往不是多数。比如说在某些地方,穆斯林是传统的贵族统治阶级,但是在人口上像居住在芬兰的瑞典贵族和地主一样却是少数,按照公民投票的原理——比如说海德拉巴(Hyderabad)就是这种情况:上层的王公很想归入巴基斯坦或者独立,但是大多数人民却投票支持印度,结果在相持不下的地区,就产生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克什米亚问题。大多数地方,就是人口以非穆斯林为主体,但是有强大的穆斯林少数派的地方并入了今天的印度,结果巴基斯坦,包括东巴也就是孟加拉独立建国。虽然有其他的问题,例如西巴的部落贵族对东巴的费拉顺民向来是瞧不起的,对信德的人也是从来都瞧不起的,但是因为他们自己又深受印度传统文化的熏陶,跟阿富汗和中亚那些受中亚文化熏陶,不仅是瞧不起非穆斯林、而且根本瞧不起印度文化的人也是有强烈的冲突的。

总之这样一来,巴基斯坦最热烈的支持者留在了印度境内,而巴基斯坦的建国者在巴基斯坦却像是外人,旁遮普(Punjab)的军事贵族、边境的开柏尔(Khyber)的部落贵族、信德的地主资产阶级跟他们都非常陌生,东巴的地主和小农跟他们更是毫无关系。反过来,这样就使新成立巴基斯坦尽管理论上是一个伊斯兰主义的民主国家,但是伊斯兰主义和民主两者都有大众的意思,而巴基斯坦却变得很像是英印帝国内部反动派的继承者。如果英印帝国也可以用党派来划分的话,那就是英国殖民当局和它的反动派依附者、以及英印帝国内部的体制内自治派和民主派,那就是国大党。巴基斯坦基本上是前者的产物,他们并不怎么反对英国统治,如果不是国大党要求印度自治和独立,使他们害怕印度教徒统治的话,他们是愿意让英国一直统治下去的。像真纳(Muhammad Ali Jinnah)这种人,他最初的政治经历不是要争取巴基斯坦独立,而是反对国大党领导的印度独立,如果他有办法让印度不独立的话,他也是不会要知识分子发明的巴基斯坦的。

巴基斯坦是国大党建国理想的一个伤口。本来国大党的建国理想是,举着甘地各族群相亲相爱兄弟一家的旗号,让穆斯林和非穆斯林、锡克教徒和其他所有的人通通像兄弟一样有爱地生活在一起,别的人他们都勉勉强强地办到了,而穆斯林最终分离出去。但是分离出去以后,攻守之势发生了转化。巴基斯坦的支持者最初是想建立一个穆斯林占统治地位的国家,但是他们留在了新兴的印度,在印度他们将变成永久性少数民族,不可能居于统治地位,他们只能争取统战地位。因此他们就是印度内部的帝国派,谁能够最多的维持帝国的统一性,谁就能够得到他们支持,而这个党派恰好就是他们原先反对的国大党。国大党是要维持这个——虽然印度只是半个英印帝国,是英印帝国当中比较民主的那一半,巴基斯坦是英印帝国当中较贵族的那一半,可以这么说,1950年的形势大致如此。

但是穆斯林贵族作为在过去的穆斯林王朝时期的统治者和英印帝国时期的土邦主,他们的阶级地位普遍比印度教居民和其他居民要高一些,所以他们就像是沙皇俄国统治的芬兰的瑞典地主一样。瑞典贵族和地主拥护谁呢?他们建立了瑞典人党(Swedish People’s Party of Finland),主要拥护亚历山大沙皇,只要亚历山大沙皇尊重芬兰大公国的自治,他们是不高兴芬兰民主发明、也不高兴芬兰民主化的。按照封建的等级议会选举制,贵族地主的话语权是最大的,按照一人一票的民主选举制,那么讲方言土语的芬兰农民就可以利用民主,把芬兰由精英阶级全部使用瑞典语,沙皇由于尊重欧洲文化也让瑞典人和瑞典语在芬兰居于统治地位,变成芬兰农民和芬兰土语统治的国家,因此他们在芬兰的政治斗争中向着沙皇俄国。沙皇俄国是芬兰乃至于中欧保守势力的总后台,哈布斯堡王朝面临革命威胁的时候就找沙皇俄国出兵,芬兰的瑞典地主贵族也希望沙皇俄国的干预能够防止芬兰农民翻身,或者至少是延缓芬兰的芬兰化,芬兰的芬兰化就等于是芬兰的去瑞典化。

所以,留在印度的穆斯林的最大利益就在于通过支持国大党维持印度的帝国性质,或者是延缓印度教民族主义和地方民族主义的崛起。我们都知道民族主义和民主是相互关联的概念,如果国王和贵族大人物说了算的话,那么我们没有必要要什么民族,要民族的意思就是人民说了算,人民说了算你就找不出一个有血有肉的路易十四或者路易十六让他来管事。法兰西国民统治法兰西,而不是法兰西国王统治法兰西。你到英国去,维多利亚女王就代表了英国,到法国去,谁是法兰西国民?巴黎街头这么多人,你随便抓一个人来,他能代表全部法兰西国民吗?法兰西国民是个虚构的存在。因此人民的解放、下层阶级的解放跟民族建构是有联系的,民族是一个虚构的建构,必须从很多具体层次上面抽象出来,用它来取代有血有肉的国王。没有血没有肉、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通过每隔四年五年一次的公民投票才能体现出来的国民意志,代替有血有肉、有鼻子有眼睛,你可以抓住她,可以在邮票上面或者是在便士货币上面看到她的维多利亚女王不一样。法兰西民族长什么样?维多利亚女王长什么样?大家都看过邮票,即使是普通的不识字的村民,寄过信你用过邮票就知道维多利亚女王长什么样了,用过最小的便士硬币,你也知道过女王陛下长什么样了,OK。再加上还有加冕日纪念、生日纪念这些东西,女王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对她的效忠是具体的。但是对法兰西民族和国民的效忠是抽象的。

印度联邦共和国的成立意味着人民将要获得解放,获得解放就味着民族主义要兴起。国大党代表什么呢?代表律师、地主、医生那些中产阶级的精英,他们在英国征服者和穆斯林军事贵族、部落贵族面前是平民阶级的代表,但是他们是平民阶级上层的代表。印度相对于巴基斯坦是英印帝国民主派的代表,巴基斯坦是英印帝国贵族派的代表,但是只要民主观念继续深化下去,在雷震和胡适的背后还有陈水扁和赖清德,贫农出身的陈水扁和矿工出身的赖清德,面对着国民党大官雷震和知识分子胡适。当解放和权力深入到人民的最基层的时候,陈水扁和赖清德就要站出来接替胡适和雷震所设想的那种自由中国民主中国,他们不要「自由中国在台湾」、不要自由中国团结所有人打倒蒋介石的独裁,而要台湾民族主义打倒中国侵略者。

在国大党的印度帝国民族主义的背后,有印度的「印度之大,大于世界」,有旁遮普的、锡克人的、阿萨姆的所有各邦的几百个小民族主义,还有一个印度教徒民粹民族主义。印度教徒民粹民族主义看到他们的祖先虽然杀了甘地,仍然无法阻止甘地和国大党精英的统战政策:要维持统一的印度,防止印度像巴干半岛一样通过流血的战争而解体,大家都要互相忍让一步啊。但是对于印度教民族主义来说,汪精卫和胡汉民最心疼的就是「崇祯皇帝上煤山,万恶的清兵入了关」。我们印度的国耻像尼赫鲁所说的那样,欧洲殖民主义征服了包括印度在内的东方,我们要实现甘地所希望的那种全世界各民族的自由平等博爱,但是不能像马克思和列宁设想的那样通过阶级斗争的方式实现,而是要通过甘地的方式和费边社的方式,通过和平改革相互友爱的方式来实现。这就是印度联邦共和国的立国理想,印度联邦共和国的立国理想也是天下大同,但是不是马列主义那种通过阶级斗争实现的天下大同,而是通过和平友爱、甘地主义的方式实现的天下大同。什么叫天下大同?天下大同就是帝国的意思。帝国的合法性在哪里?就是帝国的和平。尽管历史上的帝国都是军事政府建立起来的,并没有像甘地和尼赫鲁说指望的那样,将来在人类进步了以后某一天,人类能够通过和平友爱的方式建立帝国,而不通过征服的方式。

有征服者就有被征服者,民族主义产生于被征服者的耻辱感。我们大明朝多么伟大,广土众民,凭什么让你几百万满洲人和蒙古人征服了,骑在我们的头上?你如果征服了我们,带领我们打败了欧洲人和日本人还不错,你他妈最后也还要做欧洲人日本人殖民地。既然横竖都要做殖民地,我不如推翻你们满洲人和蒙古人,我们自己去做日本人的殖民地不是更好吗?我们跟日本人不是在唐朝和宋朝的时候还是好朋友好哥们吗?那时候又没有你们满州人什么事。好主意,于是我们发明一个汉族。印度教民族主义是用同样的方式发明出来的:好主意,除了穆斯林以外我们所有人都是印度民族。印度民族不像尼赫鲁和甘地所设想的那样,全英印帝国不分宗教种族全是印度帝国民族。印度帝国民族跟印度教民族主义的关系是什么关系?就是突厥斯坦和维吾尔人的关系,或者是中华民族和汉民族的关系。突厥帝国是一个历史存在的帝国,大不了我们把它分成东突西突,所有突厥语的人民都是突厥民族的支系,我们没有必要再细分维吾尔人和哈萨克人。同样我们也没有必要在汉人当中再细分南粤人和吴越人,OK,通通都是。

那么汉人和中华民族是什么关系?那就是苏联跟俄罗斯的关系。很多人,特别是想闹独立的少数民族觉得汉人就是中华民族、苏联人民就是俄罗斯人民。我们立陶宛人算苏联民族?No,我们不是,我们维吾尔人不算中华民族或者汉人,他们不觉得有必要区分中华民族和汉人。但是如果东突厥斯坦国建立了,那肯定就要发生维吾尔人以外的突厥人算不算东突厥斯坦民族的问题,会有一些人说我们其实是哈萨克民族,我们要归属哈萨克人。马来西亚是马来人的马来西亚还是马来西亚人的马来西亚也是同样的问题,马来西亚联邦和印度联邦是英属马来西亚帝国和英属印度帝国的一个现代化的转型,联邦可以,就像是奥地利社会民主党设计的那种,在哈布斯堡帝国消失以后把奥匈帝国变成一个美国式的联邦国家,这个计划在中欧没有实现,但在印度和马来西亚至少是部分地实现了,虽然巴基斯坦和新加坡跑掉了,但是主体部分算是实现了一个以联邦代替帝国的转型。

但是这里面就有一个复杂的问题,马来人并不是马来西亚人口的全部。理论上马来西亚联邦应该所有马来西亚人的、而不仅是马来人的联邦,但是实际上马来人实际上占据主体民族的地位,它跟其他非马来人的马来西亚人关系是微妙的。而马来西亚有一点还跟印度不一样就是,马来人的巫统在马来西亚虽然不是建国政党,但是是主流政党,而印度民族主义者在印度建国的时候却不是主流政党,而是被压迫的少数党,主流政党当然就是国大党,国大党长期垄断众参两院和大多数各邦,国大党在印度就是这样。

在印度教民族主义看来,国大党是英国人和穆斯林征服者的继承人,他们就是要帝国。蔡英文是谁?蔡英文跟国民党有区别吗?没有。她要团结所有的台湾人,就是说我们的人白死了对不对?国民党杀了我们,我们恨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民进党捧上台,然而民进党却说我们不清算不报复,和平友爱大团结。和平友爱大团结是件很好的事情,但是为什么偏偏要在你爷爷杀了我爷爷以后,你来一个和平友爱大团结?如果是我爷爷杀了你爷爷,然后我再搞和平友爱大团结,我是不是要开心很多?你看和平友爱大团结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啊,在哪一个时间节点宣布和平友爱大团结,以前可以大家杀杀杀,以后大家都要和平友爱大团结,这个是很有问题的啊,我们不服气啊。为什么在你们刚刚杀完我们以后,我们正要动手反杀的时候你说停?裁判说,停停停停停,他们刚刚进了球,现在比赛结束你们别进球,我们和平友爱大团结。喂裁判,你公平不公平啊?要公平一点,我们打一个加时赛,等我们再把他也杀一批,杀完了以后我们再和平友爱大团结可不可以?裁判,说不行,我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的,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请问人家能受得了这口气吗?并不能。

但是有办法吗?没有,在今天的台湾是没有办法的,在50年代和60年的印度也是没有办法的。国大党在国内和国外都能吃得开,本地的土豪一般都是支持它的,因为只有国大党能够维持稳定。资本家虽然不满意国大党的民族社会主义政策和国有企业垄断政策,但是他们更不愿意发生战乱,战乱当中资本家赚的钱是损失最多的。苏联觉得印度没有变成英帝国主义的傀儡,像马来西亚那样和巴基斯坦那样事事跟着英美走,能够维持中立不结盟就是苏联的胜利,必须支持印度;英美又认为印度能够走费边社会主义、社会民主主义的道路,维持自由民主的体制已经很了不起,没有像第三世界国家、像以前的东南亚国家面临共产党的威胁已经很了不起;于是英美和苏联都很喜欢国大党,国大党左右都吃得开,国内国外都吃得开。本国的地主认为,资本家为了维持稳定要支持国大党,其他的各邦之间的语言分歧之类的东西,相对于阶级斗争的危险和分裂战争的危险是小事一桩;人民也拥护国大党,因为国大党看上去像是,在英国人的统治和穆斯林的统治以后,开辟了一条有秩序地解放下层阶级的道路。

但是这只有二三十年一代人的寿命,下一代下层阶级解放出来以后,他们的子女变成新中产阶级。国大党人那些人的祖先是19世纪末叶在英印帝国的时期发家的资产阶级,在印度联邦共和国时期崛起的新中产阶级,像赖清德医生是矿工的儿子,他的祖先并不是中产阶级,但是他现在是中产阶级了。陈水扁律师和赖清德医生这样人起来的时候,位置已经被被19世纪末期成长起来的资产阶级占据了,他们没有位置了。他们自然的反应就是什么?我们要印度帝国民族干什么?第一,我们要,OK,印度教民族主义、锡克教民族主义、巴尔蒂斯坦什么的不是更好吗?我们要台湾民族主义,不要中华民族不是更好吗?我们还可以要阿萨姆的各邦分离主义,曼尼普尔民族主义不香吗?马拉巴尔不能有民族主义吗?泰米尔不能有民族主义?OK?

OK,于是一下就产生出了甘地和尼赫最害怕的那种东西,印度之大大于世界,建立几百个国家出来了。你要建国我也要建国,TMD巴基斯坦可以建国,巴尔蒂斯坦凭什么不行啊,说说看?印度教民族主义说,国大党代表了亲穆斯林的上层阶级,我们要解放人民、我们要发动民粹主义力量,我们才是真正代表人民的。我们人民自从穆斯林征服以后就处在耻辱之中,我们的国耻是穆斯林征服,请看这里有个清真寺,在穆斯林征服以前它是我们印度教的神庙,现在穆斯林在这里建筑了个清真寺,它就像是我们吴越人头上的那条辫子一样,就是满州征服带来的耻辱。你左左右右看一看,日本人头上有辫子吗?没有。美国头上有辫子吗?没有。欧洲人头上德国人头上有辫子吗?没有。他们都很富强,可以看出富强的文明的民族都没有辫子,我们这么落后而我们却有辫子,这一切都是辫子造成的,只要割掉这个万恶的满洲辫子,我们就富强自由民主起来了,是不是这样?人民最喜欢听这话了。当然你要按照历史考据的角度来说,其实比如说中世纪的欧洲人有一部分,比如说像德国人在一个时期内其实是留过辫子的,但是没有问题,在1911年他们是没有辫子的,这就足够了。

建在我们面前的这个清真寺就是我们的耻辱呀,我们为什么穷困受压迫?归根结底就是我们的祖爷爷被穆斯林征服了。如果穆斯林真的代表先进性那就好了,赵翼赵瓯北(1727-1814)还认为满洲人是有些先进性的,但是汪精卫和胡汉民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要先进也是欧洲人和日本人先进,满洲人跟我们同样都是落后民族,同样都是落后民族,你骑我干什么?同样穆斯林跟我们都是落后民族,要先进也是欧洲先进,我们要学也要学欧洲,穆斯林滚开。我们可以运用欧洲的反殖民主义话语。你会编话术我不会编吗?白左编的话术、费边社的话术:印度人是被压迫者、英国人是压迫者,印度独立万岁、自由万岁。OK,穆斯林是压迫者,我们是被压迫者,打倒。蒋介石的陵墓为什么要留在台湾?都自由民主了,我们难道不能把蒋介石铜像推倒了吗?乌克兰可以推倒列宁铜像,我们留着蒋介石的陵墓干什么?蔡英文万恶,还要用国家的预算来维持它,太万恶了。什么叫做大团结?无非是要延续过去的党国殖民主义统治嘛。国大党想到的是什么?你无非就是想把穆斯林帝国和英国人的殖民统治改头换面地延续下来,这是不符合我们人民的真正利益的,人民站起来。人民站起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我们的印度教寺庙恢复起来,把清真寺打倒。

印度政府跳出来说,不行,这就是甘地和尼赫鲁最害怕的事情,我们不要干这种事情。这样我们通过一个法律,只准建庙不准拆庙,你们建你们的清真寺,你们建你们印度教神庙,大家各不相扰行不行?但是问题在于,这个地点就像耶路撒冷神庙一样,以前是犹太教的神庙,现在是穆斯林的清真寺,我们就是要这个神圣的地点。你们可不可以,以色列政府说,你们换一个地方去建你们的犹太教寺庙,我们没意见?阿克萨清真寺已经建立在这里了,你们不能拆,拆了以后就会出大事了。以色列人算是把阿克萨清真寺给保住了,因为以色列政府等于是一个欧洲政府,印度政府也很想保住它的清真寺,但是印度民粹主义就一定要拆这些清真寺,不能在别的地方再建一个印度教寺庙,就要在原地拆除,建我们的寺庙,于是冲突就爆发了。

冲突爆发当然是有好处的啦,冲突爆发那么我们是谁他们是谁就很清楚了。我们是多数派、被压迫的汉人、被压迫的真正的印度人。他们能算是真正的印度人吗?他们是中亚人、他们是阿富汗人和乌兹别克人,跑到我们印度来骑在我们头上。无耻啊无耻,他们的政权已经倒台这么多年了,他们还要享受党国体制带来的特权,他们还是台北的天龙人,而我们还是台南的乡下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谁来为我们做主呢?人民党对不对?国大党已经背叛了我们,就像蔡英文一样,我们希望人民党替我们做主,我们多数人毕竟都是印度教徒。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是印度教徒占优势,比如说旁遮普的锡克教徒怎么样?他们也可以被「反对天龙人殖民主义残余」的口号所打动,凝集成为选票的力量,但是他们并不是印度教徒,于是老子不能建立锡克人的国家吗?锡克教民族主义和印度教民族主义可不可以同时兴起呢?当然可以同时兴起。好在印度还是联邦国家,而且是封建国家,英国留下来的封建体制还能够起作用。我们用一个妥协办法,我们可以让锡克教徒辛格来做国大党的领袖和印度总理,同时重新划分旁遮普的边界,给你们建立一个锡克人占绝对多数,由锡克人世世代代管治的邦(state)。你们要独立的话,刚好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产生一个比印度和巴基斯坦都要弱的小国,又没有出海口,是不是会两头挨打呢?而且锡克人在历史上是跟英国人结盟、跟穆斯林帝国打仗的,跟穆斯林帝国之间是有深仇的。现在就是因为有印度联邦在,你们不用担心巴基斯坦,如果你们赶走了印度联邦自己建立独立的国家,你们能不能顶住巴基斯坦就很成问题了。

所以,锡克教的上层人士有很多像西班牙的巴斯克民族党(Basque Nationalist Party)一样,只要自治不要独立。既然国大党已经作了让步,我们成立一个单独锡克教的邦,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巴基斯坦和中国还在的情况之下,我们暂时不要去建立独立国家。加泰隆人可以要求建立独立国家,那是因为四面八方是欧盟,独立了也没事,也没人敢打他,我们的形势不一样,巴基斯坦和中国还在的时候,我们暂且满足于自治权。当然这是巴斯克民族党的主流立场。巴斯克极端分子也是说要彻底独立的,他们不满意在巴斯克自治以后长期掌握政权的巴斯克民族党,他们像爱尔兰共和军不满意社会民主工党一样,他们想独立出来,搞刺杀活动,包括刺杀印度总理之类的活动,当然印度的情报机构也会因此而监视他们,他们在国外也像是瑞典的库尔德人也有自己的基地。所以这个问题是留着尾巴的,将来比如说有朝一日没有中国、巴基斯坦的威胁了,印度帝国能不能保住锡克那都是很成问题的。

除此之外,其他各邦也在产生,族群多得是,族群并不是自动会升格为民族的,但是只要有一批新中产阶级之上的知识分子的民族发明家在,拿起大笔论证论证论证论证论证,凭什么我们不是自古以来的民族?我们哪一点比欧洲的那些什么捷克民族之类的差了?多写几本书搞点文宣渐渐就出来了,我们也要自由,我们要独立。印度政府这方面的办法就只能是分分分分分,过去的孟加拉旁遮普这样的大邦,一分为二一分为三一分为四一分为五,阿萨姆邦还算不上大邦,拆拆拆拆拆拆,给我拆出四个新邦来。你们一个族一个邦,别吵了别吵了,有了自己的邦,你们肯定暂时是满意的。印度联邦制就有这个好处,如果没有联邦制的话,这些冲突早就酿成波斯尼亚式的大规模战争了。所以现在阿萨姆步枪队(Assam Rifles)还在,但是阿萨姆却已经分成几个新邦了。

这些新邦产生的运动,就是民族发明学和民粹主义解放运动的产物。台湾的民众党、民进党和台湾民族主义是同一类型运动的产物。只不过印度是一个帝国,那就相当于是南粤民族党、闽越民族党和其他的各党派,跟汉人民族党一起蜂拥而起。每一个党派都是小党,在70年代以前仍然是很小的,但是70年代以后很多小邦,像旁遮普就产生了一个锡克教的单独邦一样,中央政权虽然还是国大党独大,议会两院都是国大党控制了,但是已经不像尼赫鲁时代大多数邦也由国大党控制。国大党在北方邦中央邦这些历史上的帝国中心还占有优势,但是边远地区的小邦,比如说就是河南安徽山东还是国民党领导的地方,但是云南贵州广西已经由大不列滇联合党、骆越民族主义党和夜郞革命党分别领导了。这就是70年代的印度,就相当于是中央政府由国民党领导,国民党掌握着山东河南安徽的执政权,但是云南贵州广西已经由大不列滇联合党、夜郎革命党和骆越民族党领导了。同时在国民党之外还有一个汉人民族党。汉人民族党说,国民党早已背叛了胡汉民和汪精卫提倡的汉人民族主义,是代表着五族共和的理想,一天到晚就要跟满蒙征服者把酒言欢,我们要推翻国民党的统治,建立真正的汉人统治。

请注意,如果中国是一个党国的话,那么汉人民族党一定会跟夜郎革命党和骆越民族党发生激烈的冲突:你TMD想分裂中国,我们想要建立汉人帝国,我们非打一仗不可。但是如果中国是像印度那样的联邦制和议会制的国家,这就是联邦制和议会制的优越性,国民党在众议院的500个席位中占了300个席位,汉人民族党在剩下的200席中间占了100席,夜郎革命党、骆越民族党、大不列滇联合党和其他的分离主义政党瓜分了剩下的100席,结果国大党是老大,人民党是老二,各邦地方民族主义党是老三老四。现在的问题就是,站在老三老四地位的这些小党就有一个选择,是跟国大党联合还是选择跟人民党联合的问题。比如说在下次选举当中,这种情况在80年代末90年代就开始出现了,国大党的议席在500席中间占248席,差一点能够组织政府;人民党的议席呢,刚刚上升到500席当中的200席,还不如国大党,但是它如果能够团结其他小党的话,我们刚好可以获得252席,就可以组织一个反对国大党的联合政府。

那么这就是一个民进党的问题。民进党如果要建立一个台湾独立党、另外建立一个中国台湾社会民主党、再建立一个中国台湾自由民主党,民进党应该是四五个小党了。那就会出现这样一个问题,在出现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以后,国民党中高端可以跟中国社会民主党、或者跟中国自由民主党结成联盟,让民进党、让台湾独立党永远没法当权。但是如果民进党的口号不是直接地搞台独,而是打倒一党专制、自由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么中国自由民主党和中国社会民主党全都变成民进党的一个支系。民进党内部有统派也有独派,有左派也有右派,那么它就很容易地在国民党变成少数的时候,一举推翻国民党的统治了。

根据这样的理由,骆越民族党觉得,如果我们加入国大党的联盟,那么等于是过去我们最恨的帝国体制继续维持下去,等于是白白错过了改朝换代的机会。汉人民族党虽然理论上跟国民党的中华民族一样敌视我们,但是汉人民族党为了它在议会中的席位比国民党要少50多席,它如果要上台的话,在联合政府内部我们可以得到更好的条件。国大党顶多给我们一个卫生部长,像马华工会在巫统那样,点缀一下就算是联合政府了;而瓦杰帕伊(Atal Bihari Vajpayee, 1998-2004)政府为了维持人民党的联合政权,很容易愿意在汉人民族党担任总理的内阁当中,把国防部长和外交部长交给夜郎革命党和骆越民族党。于是就按照这种方式,人民党建立了一个竞选联盟,叫什么爱国阵线什么联盟,这个联盟而不是人民党本身,在90年代历史性地跨越了由地方各邦执政到中央执政的门槛,建立了反国大党、反帝国主义联合政府。这个政权是由人民党牵头的,但是里面包含了几十个地方民族主义的小党,没有这些小党,人民党就无法支撑。这时北方邦、中央邦这些地方,传统的帝国根据地,仍然像台北市一样,是国民党和国大党的天下。

因为印度一开始就是封建主义和联邦主义的道路,没有像台湾这样的党国遗产,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瓦杰帕伊政府掌握了中央政权以后,他当然像蔡英文一样看出,跟深层国家、跟地主资本家结盟的好处。我们过去是穷人和在野党,现在钱要哗哗地来了,资本家现在变成我们的人了。资本家要的就是政权稳定,他们是愿意跟我们结盟的,他们只是要求维持国家稳定和经济发展,并不是一定要国大党或者国民党来上台不可。于是民进党内部、人民党内部就会产生建制派、分红派。

过去构成人民党和民进党基础的底层人民就会感到,蔡英文跟蒋经国和马英九区别不大嘛,他们干的事情区别不大嘛,我们是不是要另外成立一个极端台独主义政党来取代他们呢?由于印度的帝国性质,这样的极端派只有两个分支,第一,产生一个比人民党更加民粹的政党,这个党已经产生了,它叫「印度平民党」(Aam Aadmi Party, Common Man’s Party)。第二,在这个问题上台湾不存在,但是印度肯定存在:夜郎可以搞革命党,我们巴蜀利亚不能成立一个巴蜀同盟会吗?我们比夜郎要大得多,我们成立楚国民族党、湘西革命党、吴越革命党、南粤独立党,我们才是真正代表人民利益的。汉人民族党算什么?汉人民族党进了北京城和南京城以后,它干的事情跟国民党没有什么不同,蔡英文已经腐化堕落了,我们不要她。于是汉人民族党背后又产生了汉人平民党,同时在夜郎革命党背后又产生了湘西革命党,这些趋势就是不断繁殖的。印度人民党转向跟体制合作的结果是什么?就是它在天龙国台北吃掉了国民党的势力。台湾民进党现在还没有能够在台北吃掉国民党,但是印度人民党在90年代仍然动不了北方邦和中央邦的国大党阵地,那时候国大党虽然失去了统治权还是第二大党,像马英九时代的国民党一样随时可以卷土重来没有问题。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又过了二三十年,现在的国大党已经溃不成军,天龙国现在已经变成人民党的铁票库了。

是不是人民党的一统江山已经坐稳,再也不需要地方民族主义那些讨厌讨厌讨人厌的小党了?也不是。民进党拿下了台北以后却失去了台南,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了。台南人觉得现在民进党是个新国民党,而且由于国民党的威胁已经不存在了,国民党现在变成亲民党和新党,再也没有办法染指中央政权了,我们也不用担心国民党和共产党联合要把我们出卖给中国了。这时候我们不需要民进党一党独大了,我们在台南建立一个铁杆台独党,打倒蔡英文及其继承者的华独路线。于是平民党应运而生,穿上了人民党在七八十年代的靴子,开始切割人民党的选区。现在人民党是在黄金时代,左面国大党已经一败涂地,变成主要依靠穆斯林选民的一个小党,不再能够对人民党构成威胁;右面各地方民族主义政党还在成长之中,分邦而治的原则暂时还能满足它,所以人民党暂时没有敌人。现在的平民党只有几十个议席,像人民党刚刚起家那样,也暂时不能对人民党构成威胁,所以人民党在莫迪时代进入了它统治最稳固的时代。

但这个稳固是暂时的,比如说50年以后,印度帝国不可一世,中国垮台了,印度帝国变成美国在亚洲的主要代理人,没有敌国外患的情况之下,锡克人很可能就不愿意留在印度联邦之内了。印度如果实现它的主要理想,肢解巴基斯坦,今后不再有巴基斯坦了,只有旁遮普共和国、信德共和国、开柏尔共和国和俾路支共和国,每一个共和国都只有锡兰和孟加拉的力量,也没有什么核武器了,不足以威胁印度帝国,那么这个时候,锡克教徒恐怕就不满足于分邦而治,他们说,我们可以建立一个跟孟加拉一样的独立国家。印度帝国只有在自己胜利以后才会面临真正的解体危险,现在这个危险还处在萌芽状态。
[00:49:20]同样,关于婆罗多的纠纷,实际上是赖清德拜访台南的老乡,告诉他们现在中国还在国民党还在,你不投票给民进党是不行的,如果投票给那些更加激进台独的小党,分散了民进党的选票,让国民党卷土重来你自己吃亏。所以莫迪和他的支持者要告诉人民,我们才是印度教民族主义的真正代表,平民党或者其他党派都不是,没有我们,让国大党卷土重来对你们没有好处。

但是他不会真的这么干,真的干就影响太大了。首先程序上,以印度的封建势力,我们要注意,印度联邦虽然是二战以后的产物,但是在很多方面它比法兰西共和国和欧洲国家还要古老,因它他是英印帝国的继承者。英印帝国原封不动地把英国的封建主义和前印度各种制度加以封建化的方式保存了下来,所以印度联邦的很多机构历史悠久到难以置信,比中华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印度联邦本身的历史还要悠久,就像弗吉尼亚和马萨诸塞的历史比美利坚合众国要长一样。印度很多邦和很多政权机构,比如说阿萨姆步枪队、比如说印度调查局(Intelligence Bureau, India, 1887)、比如说空军情报局(Directorate of Air Intelligence, 1941)诸如此类的机构,都是在印度建国以前、在英印帝国时代就已经存在了,它们比印度联邦本身的资格还要老,当然更比印度人民党和印度所有执政党资格还要老。仅仅从程序方面的理由,一个只代表北印度、伊朗化古典印度、雅利安古典印度的名词,是过不了泰米尔人这一关的。印度的泰米尔集团像美国的古巴集团那样,是能够左右美国和印度的斯里兰卡政策和古巴政策的,失去他们的支持或者跟他们结成死仇,是任何一个想要长期执政的大党所不能接受的损失。

所以莫迪玩弄这一套,就跟蔡英文和赖清德讲台独一样,只说不做。我们并不会真正去改国号,引起的冲突太大,我们承受不起;但是我们与此同时,要不断地让台南的乡亲们知道,我们还在做务实的台独工作的。只是我们始终嘴上在做,行动上却没有落少实处,如果连嘴上都不做的话,老乡们不再支持我,他们去投票支持平民党或者是其他分离主义党,我们就整个完蛋了;但是如果我们真正做到实处了,跟泰米尔人、跟其他小族发生冲突,引起帝国的震荡,对我们也是不划算的。我们不会主动用「台湾共和国」的国号去代替「中华民国」的国号,承担挑起战争的责任,但是我们要不断地搞务实台独,而且动不动就要搞一点移除蒋介石铜像啦或者清算党国残余机构这些事情,让人民知道我们还是在做事的。就是在这个不能够全统也不能全独的中间线上,民进党才能够维持自己的统治地位。

同样,人民党也必须做到,不能让任何人把民粹主义和印度教民族主义的火把从自己手里面夺去,但是又不能让,因为它其实已经继承下来了英印帝国的衣钵,让这个火炬燃烧成熊熊大火,破坏印度帝国的根基。因为莫迪政府执行的就是尼赫鲁想要执行,但是由于国力不足而执行不了那个帝国主义路线。照尼赫鲁的建国纲领,印度应该是世界上第三第四大国,它是英印帝国在东方的继承者,它是帝国,在中亚和东南亚,印度帝国都是至高无上的,符合印度文明在历史上的崇高地位。当时它没有实力,也没有国际上的机缘,没能做到这一点,现在有了,印度各党派,包括起家是反对帝国的人民党都无法抗拒这个诱惑,或者说无法拒绝这个历史使命。所以关于婆罗多和诸如此类的东西只是一个小小的花絮,是一个聚积选民情绪、保证铁票库不流失的花絮,并没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