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Ruth:
好的,阿姨早安,先祝阿姨美国独立日快乐。那今天的问题是一个来自文稿站的会员提问,这位会员想跟阿姨请教一下关于壮族的民族建构问题。因为壮族这个民族是共产主义中国进行列宁主义民族划分的产物,在民国桂系统治的时候广西似乎还不存在这个概念,那么就想请教一下阿姨,当初共产党划分壮族的目的是什么呢?并且在当代中国的网络上也产生了一些壮民族主义和汉族冲突的声音,尽管这是一个列宁主义发明的产物,但是您觉得壮族这个族群在未来沦陷区的动荡中应该怎样处理他们和其他诸夏国家,例如滇粤之间的关系呢?它自身是否又具备成为一个真实民族国家的潜质呢?谢谢阿姨。
刘仲敬:
壮族是按照苏联专家的意思发明出来的,在古籍当中有很多跟「壮」差不多的名词,但是他们使用的频率都不是很高。在元明之际大多数土司领地都没有用这个词来自称,元明之际用苗人自称边区土司可能还要更多一些。陆荣廷和李宗仁执政时期,一般来说是不承认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的,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两者之间就是只存在儒化程度比较差的山地各族群和儒化程度比较高的低地各族群。
从语言的角度来讲,因为50年代的民族认定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就是——从斯大林那里产生出来的各种语言,就是到底是多大的区别可以被视为是独立语言。用这个标准把实际上是在一个连续谱当中可以说是泰语、壮语、粤语、汉语是一个连续谱,粤语处于壮语和汉语之间,壮语处于汉语和泰语之间,这个连续谱当中,把大体上使用壮语的各族群划分为壮族,这样才产生了我们所看到的壮族。但是其实壮语也不是单一语言,也是很多种小语族的总和,所以说要把哪一个部分的壮语定义为标准壮语——比如说把武宣一带的方言定义为标准壮语,还是其他地方的方言定义为标准壮语,这纯粹是一个政治选择的问题。也就是说在50年代中华人民共和国模仿苏联进行建构的过程当中,需要在一个既定的时间表内划分出各民族,因此论时间是来不及从容不迫地收集各方面的材料的,因此划分方式也就是极其武断的。
比如说在1955年以前,在湖南省政府的建构基本完成以前,要把苗族或者是土家族分别划出来,或者是在划分的过程中间出现了一定的冲突,有些人说我们不应该被划分为苗族,因为我们跟被你们划分成为苗族的那些人是自古以来就不一样,而且甚至是敌对的,那么就有必要给你们制造出一个新的名词,最后还要考虑一下,这样的划分造成的行政区划方面的问题。就是各族群居住的区域跟原有的郡县制治下的行政区域是不是符合的问题。如果有交错居住的问题,接受了这样的划分以后,会不会在行政区划分上造成新的困难?经过这几方面的斟酌以后,在50年代末期,大体上形成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民族划分的格局。当然这样做必然会把一些心里并不满意的小族群划入到大群当中去,而大群自身在以前也只是一个像拉丁民族这样松散的文化相近,但是政治上并无认同感的集体重新制造成一个民族。制造成一个民族以后就要有相应的政治建构,就像哈萨克和乌兹别克一样;从政治建构的逻辑上来讲,他们的力量是远不如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浩罕国家或者是花剌子模国家的。苏联也曾经面临着要不要建立浩罕民族或者花剌子模民族的问题,一度还成立了相应的共和国。
但是最终,他们选择了在斯大林时代选择了跟列宁时代不同的——列宁时代可以看成试验性的时代,不同的,依照语言文化而不是按照历史政治的方式来建构。这样建构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们有助于瓦解在当地存在的、拥有历史资源的、可以构成苏联竞争的政治力量。古老的花剌子模或者浩罕在政治上是有一定力量的,虽然远不如白罗斯的波兰立陶宛王国那么强大。所以布尔什维克还一度需要制造浩罕人民共和国这样的建构,就像制造乌克兰社会主义共和国跟乌克兰人民共和国对抗一样,来跟当地的、他们所谓的封建势力对抗。但是如果浩罕被瓦解成为塔吉克、吉尔吉斯、乌兹别克这几个族群,那么任何一个族群都没有历史上的前身可以跟苏联对抗了。所以从20年代、列宁的时代搞浩罕和花剌子模建构、搞东土耳其斯坦建构,转化到斯大林时代——这几个建构都是根据政治而不是按照语言文化族群划分来建构的。发展到30年代主要根据语言来解散旧有的政治建构,产生出我们现在熟悉的哈萨克、乌兹别克这些国家,就意味着一个上层阶级的重组。因为浩罕、布哈拉(布哈拉酋长国)这些藩国在被沙皇俄国征服以后,是以藩属国的身份存在的,所以它原有的贵族阶级和上层阶级虽然损失了独立,但是在社会上的优越地位仍然存在。比如说维特伯爵(Sergei Witte,俄國現代化之父)在他的回忆录中就写到,李鸿章曾经到圣彼得堡去拜见沙皇和沙皇的重臣。这时布哈拉埃米尔也来了,布哈拉埃米尔觉得他也是沙皇的重臣,地位比李鸿章高,就要跟李鸿章斗一斗。李鸿章也要表示说他是大清皇上的重臣,地位比你高也要跟布哈拉埃米尔斗一斗。
[00:07:23]埃米尔只是变成了附属国但是自己的地位还在的,所以在沙皇政权的末期,除了原有的封建贵族以外,还有依托这些封建贵族形成的旧封建国家产生的一些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者。但是苏联产生的资产阶民族主义者,就是跟布尔什维克竞争的浩罕独立政权,这是布尔什维克必须打击的。布尔什维克要在乌克兰跟宣布独立、依靠德国和波兰的支持对抗苏联的乌克兰人民共和国对抗,那么他就不能够像邓尼金和传统的大俄罗斯主义者那样——直截了当地说乌克兰并不存在,只是南俄九省。他说乌克兰是存在的,只不过我们也要搞一个乌克兰社会主义共和国跟你们的乌克兰人民共和国对抗。同样我们要搞一个浩罕人民共和国,跟你们的浩罕国对抗,诸如此类。要搞一个花剌子模,要搞一个土耳其斯坦,跟本地的封建国家和资产阶级民族国家对抗。
建构这样的加盟共和国和自治共和国,有些是俄罗斯联邦的自治共和国,就有一个问题——你依托原有的封建势力的边界建构新的国家,那么就等于是把沙皇征服中亚的传统继续延续,或者向前稍微推一推。就是说是沙皇征服中亚,并没有在中亚发动社会革命,只是把中亚封建领主的权利稍微削弱了一点,就像大清改土归流对土司所做的事情一样。土司通常还是当地的豪门,那么布尔什维克如果继续建立浩罕、花剌子模、土耳其斯坦这些共和国,那么结果就是把沙皇的势力更推一步,把原先已经受到削弱的豪门再打击一下,把沙皇时期末期新兴的资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再打击一下。但是种子还在,只要浩罕国、花剌子模国和土耳其斯坦国存在,那么将来早晚就会有人根据这些源远流长的封建国家出来争取独立,跟布尔什维克作对。所以这样子是不彻底的,我们需要进一步瓦解其原有的势力。
按照列宁时代规划的那些国家,就等于是你必须在本地的精英阶级中寻找代理人。本地的精英阶级当中,有一部分是沙皇的忠臣,有一部分是俄罗斯共和派的盟友,有一部分是独派的势力,但也有一部分可以作为——MD同样都是俄罗斯人,布尔什维克和立宪民主党有什么区别?跟沙皇有什么区别?只看给我们有什么好处——可以跟布尔什维克合作的人。依靠这些人,可以作为未来的少数民族干部主持土耳其斯坦共和国的政务,但是,他们跟旧的精英阶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不大可靠的。如果解散了土耳其斯坦共和国和浩罕、花剌子模诸共和国,重建哈萨克、吉尔吉斯诸共和国,那就有个好处:我可以从头培养贫下中农干部。
什么叫做乌兹别克共和国?以前从来没有乌兹别克国。乌兹别克拥有中亚三都,就是历来是帝国首都的撒马尔罕、布哈拉、塔什干三座都城。如果你在塔什干这个帝都建立土耳其斯坦共和国的话,那么土耳其斯坦共和国像所有的中世纪国家一样,不是按照语言、文化或者血统划分的,而是按照封建统治的原则划分的。那么历史上在塔什干和撒马尔罕建都的各帝国遗留下来的封建上层统治阶级,就可以借土耳其斯坦共和国和塔什干共和国的衣钵,而继续延续存在了。
如果我们宣布土耳其斯坦共和国不存在,土耳其斯坦共和国的土地被瓜分了,大部分送给了乌兹别克,乌兹别克什么东东?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乌兹别克国家,只有占据河中地的诸帝国,那么原有诸帝国遗留下来的封建上层统治阶级和伊斯兰教长阶级就树倒猢狲散。因为,我们要注意,上层阶级靠什么为生?他们没有什么神秘的法力,他们是依靠经营国家政权和社会精英机构为生的,失去了这样的依托,他们就完蛋了。然后,我们可以从头,从贫下中农干部,从在布尔什维克来以前完全没有社会地位的文盲当中培养些新干部,这样的好处是什么?原先的旧精英阶级是封建王公的儿子、封建地主的儿子、反动资产阶级的儿子啊。他们在社会上还有一定的地位,他们虽然跟列宁同志合作建立了土耳其斯坦共和国,但是他们归根结底是异己阶级。他们接触的教育当中,包括旧的帝国、中亚诸帝国的教育,包括旧的伊斯兰传统文化的教育,而不是说接受的布尔什维克的洗脑教育。
而贫下中农干部在旧时代完全是文盲——一张白纸好画图。他们没有接受伊斯兰教教育,没有接受帝国教育,作为一代新人,从头接受列宁主义教育,他们是列宁主义的一代新人,而且他们家里面就是穷光蛋,不是地主、资本家,所以他们在政权以外别无依靠,他们会比旧的地主资本家出身的少数民族干部更听话。
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取代土耳其斯坦自治共和国,从法理的角度来讲,是不是更加独派了一些呢?因为以塔什干为首都的土耳其斯坦共和国是俄罗斯加盟共和国的自治共和国,地位是不是比较低?是车臣那个级别的。在斯大林时代就变成了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跟俄罗斯联邦平起平坐,地位跟乌克兰一个级别,是不是级别增高了?级别升高了,阶级却下降了。土耳其斯坦的加盟共和国是旧精英阶级当中投身革命的那些子弟,他们跟旧制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新乌兹别克共和国就是贫下中农干部培养出来的一代新人。通过瓦解土耳其斯坦民族和花剌子模民族,发明乌兹别克民族和哈萨克民族和吉尔吉斯民族,苏联实现了在中亚的阶级替代,强化了政治权力,用贫下中农干部取代了出身旧制度的地主、资本家、知识分子干部。
当然,阶级,我们要注意,阶级斗争是共产党政权的秘传心法,也是它维持统治的基本原则,因为这样可以瓦解任何可能跟他形成对抗和竞争势力的社会集团,把你们全都搞成贫下中农以后,你一个饭都吃不饱的穷光蛋,还能闹出什么大事儿来?
所以,中共的民族政策也是根据同样的方式进行的。例如,我们首先要跟,比如说像赛福鼎、包尔汗这些亲苏派的三区革命(注:三区革命,或作三區暴動、伊寧事件、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事變,是中华民国新疆省北部的伊犁、塔城、阿山三个地区在苏联政府直接策动下,於1944年发生的起事,持续到1949年)产生出来的,东土耳其斯坦第二共和国的少数民族干部合作,把他们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少数民族干部,这是第一步。第一期当权的是他们。但是与此同时,我们要办少数民族干部培训班,在贫下中农干部当中,获得解放的贫下中农当中培养一代新干部。十年以后,我们的新干部就可以工作了,这时,我们把过去那些深受苏联和土耳其影响的维吾尔人、哈萨克干部搞下去,把我们自己培养出来、只会用汉语学习毛泽东思想的新干部搞上去。OK!?这时中国在新疆的统治是不是就巩固了?
在第一阶段,领导干部还是苏联培养出来的,或者本地的民族主义运动当中的左派势力,这些人的家庭出身多半也是地主、资本家或者知识分子,而且还跟境外势力,比如说苏联和土耳其有着一定的联系,把他们全部搞掉。换上完全没有境外关系、纯粹贫下中农出身的新干部。到60年代干部的更新换代就完成了,其中也包括了一个中苏决裂的副作用——旧的少数民族干部精英在50年代中苏合作时期,亲印度和亲土耳其的人首先搞掉,东突第一共和国基本上是亲英印帝国的人和亲日本的人,把他们全部赶出去——然后趁着中苏决裂的机会,再把亲苏的干部赶出去,现在剩下就是清一色我们自己培养出来的贫下中农干部,我们对新疆的统治是不是更上一层楼,变得更加巩固了呢?
同样,对于广西的情况也是这个样子的。广西的敌对势力是哪些?首先是万恶的白崇禧,他拒绝了共产党的招安。本来他可以像李济深一样加入政协会议的,作为反蒋势力的一员跟共产党联盟的,那样的话,他就会像程潜一样,程潜的旧部湘军系统在后来的湖南省政府中占了一个很大的比例,但是他偏偏不干,他就要跟共产党做对到底。因此,桂系的原有势力是第一个大敌人,必须铲除。
桂系的理论是什么?桂系的理论跟马步芳的理论是一样。马步芳说,世界上没有回族这个东西,只有中国人当中的穆斯林,我是中国穆斯林,不是什么回族,如果我是回族的话,那蒋介石就是基督族;既然蒋介石没有说他是基督族,那我也不是什么回族。回教跟基督教都是中华民国国民可以根据宗教信仰基本原则可以信仰的众多合法宗教之一。他说这些话是为了让皇汉满意吗?是为了让中华民族统一满意吗?不是。他的意思是这个样子的,南京的中央政权可以让基督徒做,也可以让佛教徒做,当然也可以让穆斯林来做。我马步芳,你不要把我看成一个小小的地方军阀,这是看低了我,我是一个全国性的领袖,我跟蒋介石是平起平坐的,你别以为我跟杨虎城是平起平坐的。如果你说我是回族,那就等于说我跟杨虎城,或者说跟广西土司、湖南土司是平起平坐的,是一个小人物,这是看低了我,我是一个大人物,我跟问鼎中原的蒋介石、冯玉祥平起平坐。这就是他的意思。
李宗仁不承认有壮族或者任何其他的民族,他们认为广西人全都是中国人,理由跟马步芳是一样的,他的势力比马步芳还要强大得多,他经常跟蒋介石问鼎中原的。所以他如果说我是一个壮族,或者我是一个苗族,那怎么能行呢?壮族和苗族,那你在广西、湖南边境当一当土司头目就可以了,你有什么资格到武汉或者南京去主持全国的大局呢?李宗仁不是傻逼。他不高兴当一个少数民族头领,他说我们全都是中国人,所以我们桂系也可以问鼎中原。蒋介石做得了总统,我就做不得?根据同样的逻辑,广西在李宗仁主政时期是不承认有任何少数民族的,他本人当然也不承认他自己和他的军队是少数民族。他留下来的残余势力当然也是跟着这个意识形态了。
所以,既然李宗仁是敌人,我们就要通过打倒他的意识形态,瓦解他的阶级基础。意识形态是虚的,阶级基础实的。我们看看李宗仁同学的阶级基础是什么?包括最后没有跟李宗仁、白崇禧一样逃跑,而是留下来被统战的黄绍竑,他的阶级不出所料,就是一个广西的大地主。新桂系的阶级基础,军官、地主、知识分子这些,还有一些在陆荣廷时代编练新军的土司头目,像李少鶴他们,就是啊,全都是上层阶级的后代们。他们根据,哪怕这些集团当中,包括土司在内,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少数民族。呵呵,那就对了,你们拥护大中華主义的目的是依附蒋介石来剥削本民族的劳动人民,我们要解放本民族的劳动人民,就要把广西人建构为少数民族。
比如说李家土司,过去跟孙中山搞过革命,又跟陆荣廷合作过,又跟李宗仁合作过,还万恶地屠杀了经过广西的无数红军战士,反动得不得了。他说他不是少数民族,这是什么意思?就是反动土司想利用中华帝国的权力,来压迫本民族的居民。本民族不识字的文盲,他会认识汉字吗?他会读四书五经吗?他会读「三民主义、吾党所宗」吗?会读蒋总裁语录吗?他全都不会。显然,所有这些东西,从四书五经到蒋总裁语录,全都是万恶的李宗仁反动集团,通过本地土司来剥削压迫本地人民的工具。我们要解放本地人民,就首先要教育他们:你们其实是少数民族,你们在被压迫。共产党来以前,谁也不能解放你们,只有我们才能解放你们。
这样的好处是什么?如果广西人全部被划分为——像李宗仁和马步芳主张的那样——全部划分为汉族,那就意味着李宗仁集团、新桂系集团没有来得及带走,留在本地的那些上层阶级,旧地主、旧资本家、旧知识分子的残余势力,还得加入政府。而且正如刘少奇同志所说,不打倒他们是不行的哦。为什么?因为地主的文化程度本来就比贫下中农高,如果不把他们彻底打倒的话,就凭文化水平这一项,新政府,无论任何政府,过不了多久,都会变成他们的政府。如果广西的政府变成李宗仁、白崇禧馀孽的政府,这对于我们敬爱的毛泽东来说,当然是极为不利的。所以,我们不能接受李宗仁的民族理论。要通过打倒李宗仁的民族理论,把李宗仁留下来的馀孽,在地方上留下来的旧地主、旧资产阶级、旧知识分子连根铲除。因为桂军以善战著称,所以我们要多杀一点。所以,这就叫做西南大剿匪。
西南大剿匪的实质是什么?是共产党新政权在苏联和满洲军事力量的支持之下,对于大清国、袁世凯和蒋介石从来都搞不定的赞米亚旧统治阶级势力的一次全面进攻。敌对一方就被共产党称之为匪。西南大剿匪当中广西的战斗是最为惨烈的,当然也是因为桂系留下来的残余势力比较多。所以广西跟山西一样,在1949年以后,是待遇特别惨的省份之一。在阎锡山和李宗仁统治时期,本地的建设曾经是居于领先的地位,但是最后被搞垮,就是因为共产党对于他们留下的原有的规模,猜忌之心很大的缘故。
壮族的建构,就像是通过乌兹别克共和国取代土耳其斯坦共和国一样,能够培养一批贫下中农干部、听话的贫下工农干部,取代有一些资源、不见得听话的旧精英。这是共产党推行民族建构和阶级斗争的根本动机。民族斗争本质上就是阶级斗争,这一点是没错的,就是乌克兰人和波兰人的关系,其实就是地主和农民的关系。
之所以在封建时代其实是阶级关系的各个群体,在十九世纪要把自己发明为民族,主要是为了迎合从法国开始的民族建构的浪潮。过去,波希米亚的商人是讲德语的,农民是讲波希米亚土话的,知识分子和贵族是讲拉丁语的,匈牙利的情况也是差不多的,他们是同一个地方居住的不同阶级,但是在民族发明的浪潮开始以后,他们就必须被发明成不同的民族了。于是,波希米亚的布拉格商人就变成了讲德语的少数民族,然后才会产生希特勒的苏台德问题诸如此类的东西。
共产党积极地推动民族建构,跟资产阶级推动民族建构的原因是一样的,就是为了夺权。如果你不想把波希米亚变成大德意志共和国,变成1848年德意志国民议会的一部分,那么你就不能指望布拉格的市民阶级。尽管你自己也是布拉格的市民阶级,但是你自己是说德语的,所以你必须到乡下去找波希米亚的土话、神话、安徒生的美人鱼传说之类的土得不能再土的民俗。用这些民俗证明:我们波希米亚人跟德国人不一样,我们也是一个捷克民族。然后在古老的历史当中,在中世纪早期历史当中,去寻找摩拉维亚公国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国,来对抗神圣罗马帝国时期屡次产生皇帝的、赫赫有名的波希米亚王国。这个波希米亚王国会被发明成为德国一部分。这就是资产阶级的民族建构,你可以看出来它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夺权。
无产阶级民族建构的根本目的,就是要瓦解资产阶级政权。波兰的地主和波希米亚的资产阶级,通过民族发明要让自己坐上封建贵族的统治宝座,我们无产阶级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共诛之。我们要通过我们的民族建构来瓦解他们的民族建构。比如说,我们为什么要发明一个白罗斯?如果不发明一个白罗斯,今天的白罗斯就完全是立陶宛王国的领地。比如说,瓦格纳军团最近要开过去的莫吉廖夫,这个地方是赫赫有名的拉齐维尔公爵(Janusz II Radziwiłł)建立的。什么叫白罗斯人?只有罗塞尼亚人,罗塞尼亚人是立陶宛贵族地主的农奴而已。我们布尔什维克要解放农奴,打倒反动地主,尤其是波兰立陶宛王国,现在又变成了红军的敌人,在毕苏斯基的领导之下,大波兰企图重新吞并立陶宛和乌克兰和白俄罗斯,建立一个足以对抗苏联帝国的强大国家。我们怎样才能瓦解他的企图呢?我们要解放白罗斯人。要解放白罗斯农民,要让他们来反对波兰和立陶宛地主,所以我们要主动发明白罗斯加盟共和国。这是波兰和立陶宛地主不肯认、不肯发明的民族,发明出来就对我们有利。
同样的道理,土司们和地主们不要壮族,所以我们要发动贫下中农来建立壮族,这样就可以产生我们一手培养的贫下中农干部和贫下中农知识分子。他们会变成我们将来在本地加强统治权力的基础。这就意味着李宗仁时代扶植起来什么苗王啦诸如此类的角色,都要作为反动势力被关进监狱,或者逃之夭夭,或者被打倒诸如此类的。然后经过更新换代换血以后,新一代的壮族知识分子产生了,他们没有过去的军阀基础和土司基础。他们比一般贫下中农群众过得好一点,就是他们有知识,有文化;但是他们完全没有武力和经济基础,因此,他们对共产党的威胁要比过去的军阀和土司要小得多。
当然,最好是像习近平所做的那样,大家连语言文字都废除了,全都做汉人。但是这不是一步就能做到的。最初你面临的是强大军阀和土司的时候,能够把它瓦解成为没有军阀和土司基础的知识分子民族就已经是个进步了。能够把可怕的花剌子模帝国和土耳其斯坦帝国瓦解,瓦解成为只有一些苏联教育起来的、讲乌兹别克文化的知识分子,这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进步了,下一步我们以后再说。
艾特马托夫(Chinghiz Aitmatov)是吉尔吉斯的著名作家,当然,他就是属于苏联这个民族发明系统产生出来的。如果在俄罗斯帝国,或者在中亚穆斯林帝国的统治之下,他不会说自己是吉尔吉斯人的。吉尔吉斯只是一个族群的名称,并不是一个民族或者是一个国家的名称。
吉尔吉斯是能够变成一个民族国家,是苏联民族发明的结果。他的书中就曾经写到过:在我小的时候,本村只有一个知识分子,就是本村的阿訇。等我长大的时候,本村只有一个文盲,就是本村的阿訇。请问阿訇是怎样由知识分子变成文盲的?答案是:最初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识字,只有阿訇会读可兰经和教法。有问题、有纠纷的时候大家当然指望阿訇作为法官;子弟需要教育的时候,也只能让阿訇来教他。
等到苏联人来了以后,普及了苏联的公立教育以后,大家都在公立学校学俄语和吉尔吉斯语,学列宁和普希金,只有阿訇还坚持旧的伊斯兰教信仰,他还要继续学阿拉伯语和古兰经。然后,就像是满洲国时期只会讲满洲土话和写日语的满洲工程师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要算文盲一样,为什么?日语的知识不算知识。我说你不算就不算知识。知识和权力是同构的,什么东西算知识、什么东西不算知识,庸俗地说这是个评职称的问题。我承认你是知识就是知识,我不承认你是知识就不是知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
比如说,拉丁语的知识才算知识。什么《海的女儿》这样的丹麦童话或者是波希米亚民谣,这不算是知识;或者说拿破仑大军的军官和高乃伊(注:皮埃尔·高乃依,出生于法国西北部的鲁昂,是十七世纪上半叶法国古典主义悲剧的代表作家,法国古典主义悲剧的奠基人)拉辛(注:法国剧作家,与高乃依和莫里哀合称十七世纪最伟大的三位法国剧作家)路易十四的语言,高贵的法兰西语言才算知识,俄语算什么狗屁知识?乡巴佬的话。普希金的女主人公塔吉亚娜从来就不会讲俄语,她和所有的贵族小姐一样,根本不会讲俄语。拿破仑的大军打到了俄国以后,他们突然想起来,他们只会讲法语,似乎是很不爱国的举动。于是托尔斯泰在小说《战争与和平》中写道,法国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莫斯科的贵族突然想起来,我他妈的不会讲俄语,只会讲法语。然后又想办法去请俄语的家庭教师,解雇法语的家庭教师,让他们的子弟也学一点俄语。这也可以看出,在此之前,他们其实只会讲法语、不会讲俄语的。俄语只是乡下人的土话,我们又不是什么乡下人,我们是贵族呢,我们是地主呢,我们是老爷。堂堂的老爷怎么能跟下等人讲同样的话呢?匈牙利贵族跟波兰贵族一样,当然是讲拉丁语的。大家吵架的时候像华盛顿将军一样:我是加图,我是一个伟大爱国者,你丫是个喀提林,你是个可恶的颠覆分子和煽动家,我打你,我是加图打喀提林,正义,十分正义。别人听了匈牙利国会和波兰国会的辩论,还以为是在罗马共和国呢。
语言、知识跟权力的关系,自古以来就是这个样子,并不是共产党特别发明的。共产党跟以前政权的不同之处就是在于,它的垄断更彻底一些,简单来说就是事情做得更绝一些,仅此而已。所以,懂日语的满洲工程师在满洲国算工程师,在中华人民共国要算文盲工人。谁让你只懂日语呢?同样的道理,懂阿拉伯语的阿訇,在穆斯林帝国和俄罗斯帝国要算是本地的最高知识分子,在苏联帝国就算文盲。谁让你只会读阿拉伯语的《古兰经》,不会读俄语的《列宁选集》呢?现在知识分子的标准是,读《列宁选集》和《毛泽东选集》才算知识分子。作为一个外围,在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领导之下,学了一些数理化的人也算是边缘知识分子诸如此类的。
但是,以伊斯兰教或者是基督教原则之类的异己原则为核心的知识,那就不算是知识了,所以你算文盲。而本地的其他学生,过去的贫下中农子弟,在苏联的公立学校里面已经受到了一些列宁同志教育,附带受了一些普希金啊、莱蒙托夫之类的俄国革命作家的教育。OK,现在他们是有文化的人,你就不算有文化的了。
壮族,我们今天看到的壮族知识分子是用同样的方式建立出来的,他们在大清国的统治时期、陆荣廷和李宗仁的统治时期是不存在的。那时,上等人,比如说土司、地主之类的,他们当然是学孔子或者四书五经的语言,跟满洲贵族和蒙古贵族一样,要用四书五经的语言讲话,而且他们还往往会制造出神话来,从历史角度来说显然是胡说八道,说,我的祖先是狄青带来的人,我们跟大清国派来的流官也都是山东人,而被我们统治的人才是本地的土族。这就跟俄罗斯贵族只讲法语,绝对不跟农奴一起讲俄语是一个道理。这是为了表明他的阶级身份。因此,布尔什维克可以通过把土语、不受尊重的土语发明为国语。
我们要注意就是,有些地方,过去俄罗斯帝国和大清帝国地区比较偏远的地方,帝国统治势力不到的地方,比如说哈萨克、吉尔吉斯这样的地方,广西、贵州这样地方的民族能够得到发明,什么叫民族能够得到发明?就是产生了一批已得到官方承认、得到官方资助、得到了学校资助、可以体制化的语言,这些语言当然是依托上述的整个体制才能够得到建立的,比如说壮语之类的,基本上是共产党的功劳,在李宗仁时代是不可能的,在李宗仁时代,壮语的地位,只是像那拿破仑时代的俄语的地位一样,只是乡巴佬讲的土语,上层人物要讲四书五经的语言,我们肯定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要不然我们怎么能当土司、当地主呢?
共产党的原则就是利用下层阶级瓦解上层阶级的垄断,然后用依附性更强的下层阶级来作为自己政权的根本。这是共产党能够建立起比前代军阀政权或者是旧的帝国更强的专制统治的根本原因。因为你用的人比他们用的人更弱一些,独立性也更差一些。当然,这在学术上是有贡献的了。比如说,苏联对于波兰语文化起的是摧残的作用,波兰语文化就是波兰贵族地主的文化,对苏联是不利的。但是对于哈萨克和吉尔吉斯就不能这么说,苏联对哈萨克文化、吉尔吉斯文化起到了极大的促进作用,没有苏联的话,就不会有艾特玛托夫这样的作家。
壮语的地位,壮族和壮语的地位跟吉尔吉斯、乌兹别克和哈萨克相似,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它是起不来的。它只是本地众多乡巴佬当中的一支。也许(即使)将来还会有民族发明家产生,他们也很可能认为,武宣的壮语跟其他地方的壮语不一样,就像是泰语,虽然壮泰语系基本上是一家,但是泰语系是被划分为很多种不同的语言的,也许他们不会被划分为统一的壮语,而会被划分为许多不同的语言。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既然承认了壮语,那么我们就要去发明,按照民族发明的惯例,去收集各地的民间传说,什么《布洛陀》故事之类的,那是壮族的开天辟地传说,这些传说很有可能失传或者长期遗留在社会的底层。
在芬兰就是,资产阶级民族发明家把《卡勒瓦拉》整理出来,作为芬兰民族的圣经,用来对抗强大的瑞典语和瑞典贵族阶级。在广西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训练的贫下中农干部和贫下中农知识分子去挖掘这些东西,作为劳动人民反对土司地主统治阶级、军阀统治阶级翻身的文化方面,把他们重新整理出来、挖掘出来,使之免于失传。所以就有一个美国(Katherine Palmer Kaup)学者说,壮族是一个典型的被中国共产党发明出来的民族,就是这个意思,因为在中国共产党发明以前,只存在有民俗、民间文化这种意义上的「壮语」,而且它不包括今天壮族的大部分(注:Creating the Zhuang: Ethnic Politics in China, Katherine Palmer Kaup)。今天壮族是作为一个准国族来发明出来的,它把很多属于泰语系的小族群跟武宣一带的正宗壮语不太相同只是有点相似的族群都划在了壮族内部。
这样,壮族就有了自己的精英阶级,跟哈萨克和吉尔吉斯有精英阶级一样,这个精英阶级是什么?苏联培养出来的少数民族干部和少数民族知识分子。他们跟普通的贫下中农群众有了差别,有了特权和利益。当然,从理论上这些是不应该存在的,因为苏联跟以前的政府不一样,是代表人民的,干部和知识分子是来自人民的,但是这只是说说而已。实际情况是,苏联的干部和知识分子只是比俄罗斯帝国和穆斯林帝国的贵族和知识分子弱了一些。因为他弱了一些,所以苏联的专制程度就可以超过过去的穆斯林帝国和俄罗斯帝国了。但是他们跟普通的群众还是有点区别的,对不对?谁都知道干部知识分子都是有点特权的,所以大家才要急急忙忙地让自己的子弟当上干部和知识分子了了。
有了一定的特权以后,那么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哈萨克和吉尔吉斯和乌兹别克的民族干部和民族知识分子,尽管他的祖爷爷还是贫下中农,但他们已经担当了两三代干部以后,他们多多少少懂一些苏联教育体制制造出来的哈萨克语、吉亚吉斯语之类的,跟只讲俄语的人还是不一样,再加上官场上自然会形成帮派,他们会不会形成一个…?在戈尔巴乔夫时代不是已经形成了乌兹别克邦吗?这样是不行的。戈尔巴乔夫时代以后,我们都知道苏联就解体了,过去地方性派系的哈萨克干部、吉尔吉斯干部,借助美帝国主义和全球化的援助,捞了一些西方的贷款以后,就大模大样地发明起民族来了,把过去这种阿布海尔汗国之类都发明成哈萨克汗国的祖先去了。[00:40:01]本来,这些阿布海尔汗国跟塔什干或者撒马尔罕帝国不一样,他不是像帖木儿帝国那样正经的帝国,只是一个地方性的小藩国。但是在哈萨克的民族发明家看来,既然我们哈萨克没有像花剌子模这样的悠久的帝国传统,我们只能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做我们民族先辈;就像是德国人可以把查理曼大帝当做自己的民族先辈,我们波希米亚人就只能拿摩拉维亚公国(Great Maravian State)作为自己民族的先辈了。于是阿布海尔汗国就被发明成了哈萨克民族的先辈。
这就等于是弄假成真了。我们要注意,斯大林搞出哈萨克民族的目的,就是为了破坏花剌子模帝国和帖木儿帝国和中亚诸帝国的传统,破坏伊朗、突厥诸帝国的传统。但是他这样制造出来的哈萨克和吉尔吉斯,经过三代人以后,还是建立了自己的民族国家。要预防这种现象,我们只能让习近平上台,让他们把维吾尔人的干部和知识分子都送进集中营,让维吾尔人也讲汉语,而且早餐的时候不能吃馕和茶,要喝小米粥。换句话说,就是要进一步改土归流。过去发明的那些民族虽然起到了瓦解旧地主、旧军阀、旧资产阶级的目的,是一个阶段性胜利,但在现在已经不够了,他们还是有一些,虽然是更弱的,可能构成分裂力量,要把这些东西也彻底铲除。
最终的目的,当然是想实现彻底的编户齐民化,大家的抵抗力都等于零,这样统治就可以最方便了。但是当然,实际上到这一步的时候,张献忠肯定会来,抵抗力为零的民众也维持不了帝国。就好像说是,早在最后一只鲸鱼灭绝以前,最后一个捕鲸船公司早已赚不到钱破产了,就是这个道理。早在人民的抵抗力瓦解为零以前,统治人民的帝国或者任何政权(权力),也必然因为无法抵抗内忧外患而土崩瓦解了。
所以,相对于封建性很强,跟波兰人一样,就是旧贵族地主化身的达赖喇嘛的藏族相反,像壮族或者是传说中的西南少数民族,被说成是模范少数民族。你看,达赖喇嘛在国际上影响很大,给我们制造了无数的麻烦。甚至是我们打倒了旧地主、资产阶级和军阀,打倒了艾林郡王(约1889-1960)这样的旧贵族以后,建立起来的中国哈萨克民族,或者中国维吾尔民族,他们的干部大部分都已经是我们培养出的贫下中农子弟,他们都经常要像納扎巴耶夫一样闹一闹。虽然实力没有达赖喇嘛那么大。但是壮族或者是其他西南少数民族是不是从来没有给我们造成这样的威胁?这个就是一个阶级出身的问题。壮族在阶级上讲,跟广西军阀和广西土司是对立的。而藏民族无论怎么你怎么搞,它都是达赖喇嘛和西藏贵族体系的自然延续。
但是,这只是开始的时候,时间长了也不一定。就像哈萨克、吉尔吉斯所出现的那种:至少,即使他们因为阶级基础比较差的缘故,没有办法主动争取独立,但是在帝国发生危险的时候,他们仍然可能被动独立。而且这只是前三代的问题,后五代怎么样?再过五代你们用《布洛陀》文化培养出来的壮族知识分子,渐渐地发现了自己的资源已经积累到一定程度以后,他们会不会像其他的民族发明家,像鞑靼斯坦的鞑靼知识分子那样,想到:「我们只是知识分子,平时好处都被你们占了,我们如果自己做统治阶级,该是多么的美好。」知识分子向来都是这样,然后他们把自己发明成为壮族民族运动的代理人,这些事情在将来是完全可能的呀。
只要留下了这个口子,诸如此类的事情至少是有可能产生的。所以要实现编户齐民体制,以前的模范少数民族进一步汉化也是免不了的。只要通过教育方面,把过去制造出来的统一壮语、统一蒙古语、统一的什么什么,逐步地退出教材,变成极少数知识分子才知道的东西,普通的内蒙古青年、蒙古青年和广西的壮族青年一样学汉语,一样学习近平语录,我们就可以再进一步了。现在执行的政策是这个样子:广西、内蒙古算是模范少数民族,我们就用慢的方式,通过在教育当中取消少数民族文字。这一点,壮族作为少数民族,作为帝国的法定少数民族,地位又不如蒙古人。因为蒙古人毕竟有成吉思汗帝国的遗产,所以蒙文、旧蒙文当中的历史资源还是相当多;而壮语过去只是乡下人土语,它的书面文字、书面语言和教育材料全都是共产党在1950年代以后才整编起来的,所以它的地位更弱一些,让它退出基础教育体系,遇到抵抗力也会更低。现在執行的就是這种政策。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新的桂尼士兰民族发明,很可能是另有渊源的缘故。因为,桂尼士兰的形势就是一个出军阀的地方。并不是说新旧桂系和旧土司、地主被打倒了以后,就不会有新的军阀了。一方面有体制内的干部和知识分子,他们有納扎尔巴耶夫式的壮族发明;另一方面,滇桂边境从来都是豪强林立的地方,它有无数的地下兵工厂,有无数的走私团队。这些人,像缅甸北部的军阀一样,才是乱世最有可能建立军阀统治的人。那么,依托这些军阀的统治,完全可以建立起一个跟现有的壮族建构、苗族建构不同,而是把现有的壮族、苗族、布依族之类的少数民族全都解释为族群,而非民族。
什么叫民族?Nation是国家,它的核心是军队和财政。族群,族群的核心是什么?是语言和文化。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有独特的语言和文化,但是没有军事和财政机构,例如布列塔尼就是这种情况。世界上有几百万种不同的语言,但是只有几百个民族国家。大多数民族国家内部都有不同的语言和文化的族群。像壮族和苗族——
我们要注意,这一点,中国的,一方面是由于汉语的问题,它的翻译,在Nation,Country,State,这几个词是分不清的,就是民族、政治民族和文化族群是分不清的,但是主要是由于斯大林的建构。斯大林的建构如我刚才所说,有一个企图用软弱的,只有知识分子就是软弱,软弱的文化族群来替代强大的政治民族。乌兹别克民族替代花剌子模民族和土耳其斯坦民族,就是弱者取代了强者,就等于是有了削藩效果。所以斯大林的民族建构很强调这一方面。尽管西方主流的民族建构其实主要是法国大革命开启的传统,布列塔尼人并不讲法语,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法兰西共和国,所有人都是法兰西共和国的士兵和纳税人。
——因为中国的民族建构是师承苏联的,所以,大多数中国培养的知识分子都分不清文化、族群和政治民族的不同,壮、苗这些族群其实都是文化民族。而有能力建立政治和军事机构,建立财政机构的,就只能是军阀的政权和豪强政权。而在这些政权的统治之下,他们统治就是多族群的地区,壮也好、苗也好、侬也好,各个族群都必然会像是越南所拥有的那几百个族群一样,被划分为统一的越南民族国家之下的文化族群。
将来,比如说中国帝国如果解体的话,谁来接管权力?就像大清国解体以后,旧军的将领陆荣廷跟其他的将领搞出的军事联盟,新军的将领白崇禧跟其他新旧军的将领搞出的一个军事联盟那样。将来必定是军阀和豪强,类似缅北军阀那样,一面经商发财,一面有武装护卫队,性质跟过去的张士诚差不多,现在的缅北军阀一般都是这种人,其实跟俄罗斯的瓦格纳他们也差不了多少。瓦格纳在俄罗斯主要的名分是什么?是做餐饮生意的,所以普利高津才被叫成厨师,但他当然不是自己做饭的,他只是开了一些卖饭的公司而已,这是他赚钱的门道之一。后来他又在非洲开金矿、开钻石(矿)之类的东西,又找到更多的赚钱门道。
像郑成功一样,自己赚钱,用赚到的钱养兵,缅北军阀一般都是这个模式。他们有些,我们都知道,是卖鸦片的,但是也不见得光是卖鸦片的,他们也卖各种翡翠玉石之类的东西,香港的翡翠玉石之类的经销商往往都跟缅北军阀是有联系的,他们依靠这些来赚钱,赚到了钱来办一些土兵工厂和买一些武器。
军权保卫财权,财权支持政权,这是典型的军阀逻辑。马苏德将军和阿富汗的军阀也是按照这种方式的,他们卖他们的青金石或者卖鸦片,或者卖其他什么东西,用挣到的钱来养兵。如果帝国解体,那么广西、云南一带必然也是缅北的那种模式:军阀一面做生意一面用做生意赚到的钱来养兵。这些军阀政权就是民族国家的种子,而他统治下的地区必然是多族群的。
因此我们还是有必要发明一个超越于壮、苗各文化族群之上的以政治、军事为核心的桂尼士兰民族。因为比如说,缅甸解体以后,我们可以建立克钦(Jingphaw Mungdaw)国家或者克伦(Karen)国家,这还算比较可能,尽管我们必须说,缅甸瓦解以后建立的克钦国家或者克伦国家,像寮国或者泰国一样其实也是多族群的。不是说名字上加了克钦或者克伦,他们就是纯粹克钦和克伦民族国家,包括克钦军和克伦军自己的军队内部都是有很多不同的小军阀的势力,他们的族群来源也是不一致的。
滇、桂的情况肯定也是这个样子的,无论未来将会变成国父的军阀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像龙云和李宗仁一样,他的部队当中会有一些比如说来自于彝人土司或者是壮人土司或者是苗人土司的武装,也有来自于其他族群的武装。对于有统治能力的军阀来说肯定是论功行赏,而不顾其它的——出身不重要,立功才重要。当然他们也需要一个民族神话,这样的民族神话就是需要一个超越于壮、苗各族群之上的,滇桂民族的民族神话,这样的好处是什么?就是所有的族群就像布列塔尼人和洛林人,都可以通过法兰西民族认同建立起自己的统治,建立起自己的共和国。国防政府的领导人特罗胥(Trochu)他就是布列塔尼人而戴高乐则是洛林人,如果按照文化族群的原则来讲的话,戴高乐自己是不是法国人都很成问题,他是不是应该发明一个洛林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