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伊拉克战争与阿富汗战争

主持人:

今天的访谈就正式开始了。首先想要先跟观众朋友们问个好,我是闽越独立运动的Edward。根据我们访谈节目组的安排呢,由于Jimmy在最近一段时间有一些个人事务,不能够参加访谈了,所以说从本周开始,就由我跟剿匪学院来轮流主持节目。所以说在节目开始之前向观众朋友们说明一下这个变动,然后也希望获得一些大家的支持。

那么好的,接下来我们就开始今天的访谈。首先想跟阿姨问个好,然后今天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伊拉克战争的。就是说,不久之前呢,伊拉克战争的20周年纪念日是刚刚过去。伊拉克战争是在2003年的3月20日爆发的,那这场战争的开战理由,也就是说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在当初曾经引起过各方的质疑,还有很多的争议。那么现在想请阿姨能不能够为我们回顾一下,当初美国发动战争的内在原因是什么?因为很多人曾提出里面有情报部门失误的因素,那么阿姨对此有什么样的看法?谢谢。

刘仲敬:

其实伊拉克战争是1945年以后英法帝国主义撤出中东以后的一个必然的延伸。因为美国在中东找不到一个像欧洲那样现成的民族国家体系作为支柱,而英法殖民者和本地封建王公土豪之间的联盟跟美国的立国精神相违背,也跟美国的反殖民主义基本政策相违背。但是这一政策导致了中东的长期动乱,这一政策的结果就是产生了像以色列和纳赛尔这样一系列的以民族国家建构为核心的近代化运动,这一运动实际上是1820年代在美洲大陆已经普遍实现、然后在1919年以后逐步在欧洲实现、然后推向全世界的民族建构运动的一部分,就是要建立合格的民族国家。而这些合格的民族国家建构以后,才能以集体安全的方式建立符合美国利益的国际体系。

实际上,几十年来中东的民族国家建构,成功的也只有以色列一个。中东各国旧封建体系的解体,导致了——这一点跟远东是极其相似的,导致了一系列失败的民族国家建构。而在失败的真空当中,相当于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列宁党政权——阿拉伯复兴社会党(Baath Party)和共产党的联盟就相当于国共联盟——在这个真空时期攫取了政权,产生了伊拉克和叙利亚这一系列党国。这些党国留下的后遗症,正是目前中东动乱的直接原因。但是根本原因是什么呢?就是民族国家建构的失败。

列宁党是起什么作用的呢?它是在帝国瓦解以后、民族国家建构以前、现存的帝国所遗留下来的社会基础还不足以建构民族国家的中间阶段,由列宁党的党国、党军、干部和军队填补真空,来替代民族国家的空间。一般来说,党国也自称为假民族国家,例如阿拉伯复兴社会党就像国民党和共产党一样,它也像国民党一样实行联俄联共政策,实行的是阿拉伯文明伟大复兴——类似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政策。但是由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阿拉伯各省人民,就像大清国统治下的十八省人民一样,并没有产生一个中华民族、汉族或者是阿拉伯民族这样的真实的民族。阿拉伯民族像汉族或者华人一样,是一个文化民族,建立在阿拉伯语共同文化的基础之上,就像是讲汉语的人都算汉族一样。但是实际上各省军阀之间隔阂很深,如果按照局势自然演化的话,必然是军阀割据,并不是说讲汉语的人就能联合起来建国,讲希腊语、突厥语、日耳曼语、或者拉丁语的国家就能够联合起来建国一样。

为了强迫他们建国,就需要有一个党国体系,负责以统一整个阿拉伯世界、打倒军阀混战和封建王公混战为核心目的的「巴斯党」(Baath),就是萨达姆的巴斯党,也就是阿拉伯复兴社会党,来承担这个任务。它的任务就是像胡汉民和蒋介石一样,打倒封建军阀和封建王公、重建阿拉伯世界的统一。但是由广州的胡汉民还是由南京的蒋介石来负责统一,这是双方都不能达成的协议,所以伊拉克和叙利亚最终要反目成仇。而像伊拉克这样的革命国家跟科威特这样的英国人扶植的封建王公、以及叙利亚这样的革命党国跟约旦这样的英国人扶植的封建王公之间,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深仇大恨。

而伊拉克和叙利亚本身也是在推翻阿拉伯的劳伦斯、跟英国人和法国殖民主义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驱逐奥斯曼帝国以后,建立起来的这一系列殖民主义仆从国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从革命的角度来讲,第一次世界大战建立起来的这些阿拉伯军阀和封建王公的国家,代表了欧洲殖民主义所希望的国际体系,它实现不了大阿拉伯民族的统一;就像是英日帝国主义统治下的远东,必然地不会容许张作霖或者吴佩孚统一中国一样。张作霖每一次兴师入关日本人都要出来反对,日本希望张作霖留在满洲、建设满洲、跟日本人搞经济合作,不要到关内去发动统一中国的军阀混战。如果听任日本人的话,或者是听任英国人法国人的话,那么张作霖的满洲、陈炯明的广东,唐继尧的云南必然是谁也不能统一,然后大家通过军阀混战去建立多国体系了。阿拉伯国家的局势正是这个样子。当然这样分裂的各个阿拉伯国家,没有一个能够建立巨大的霸权国家、能够恢复跟整个欧洲平起平坐的古代阿拉伯大帝国阿巴斯王朝(Abbasid Caliphate, 750-1258)和伍麦叶王朝(Umayyad Caliphate, 661-750)的伟大功业。张作霖政权和唐继尧政权,或者是孙传芳政权,谁也不能够实现古代汉国唐国、以及大清国重建大帝国的功业。

因此要重建大帝国的功业,就必须要通过革命的手段,建立大民族主义的政党和革命政党,也就是说国民党和共产党、阿拉伯复兴社会党和共产党,然后建立国共联盟,在苏联的外在支持之下发动反帝运动,最终实现统一的大阿拉伯国。萨达姆的伊拉克刚好走到蒋介石和胡汉民那个地步。国共联盟控制了广州和南京的政权,但是广州和南京政权还在彼此之间打内战;同时跟国民党——也就是阿拉伯复兴社会党——联盟的共产党,在苏联的支持下企图发动政变,结果被执政的国民党,也就是萨达姆和阿萨德发动412反革命政变加以镇压。奥斯曼人和阿拉伯人的社会生态还是比大清国和十八省的社会生态要稍微强一点,所以共产党被镇压以后,尽管有苏联的援助还是起不来,国民党维持了长期执政,企图统一,但是未能像中国这样,只有共产党才能实现统一的状态,还处在蒋介石和胡汉民相互斗争那个阶段。

美国人从威尔逊主义的角度来看,看到的就是列宁主义的党国统治了伊拉克和叙利亚,在这些地方实行依靠苏联武器和援助建立起来的党国统治,在政治上实行反美反以色列政策,敌视英国人留下来的封建王公——像科威特和约旦,使得中东的局势无法平静。科威特战争(Iraqi invasion of Kuwait, 1990)和叙利亚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反对约旦国王侯赛因的战争一样,从革命政党的角度来讲,它只是打倒列强除军阀的一部分;以色列不是别的,也只不过是西方帝国主义在新时代的代理人,就像过去时代的封建王公那样,都是要打倒的。但从美国人的角度来讲,所有这些国家都是跟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一样的民族国家,谁也不应该吞并谁,所以阿拉伯人不应该想要消灭以色列,伊拉克也不应该消灭科威特。

但是从伊拉克的角度来讲,伊拉克消灭科威特,像中国吞并香港一样,那只是恢复阿拉伯世界统一的一个步骤而已,根本就是一个消灭军阀的过程。难道蒋介石打倒了孙传芳是一场侵略战争吗?不是的,那是统一中国的一个必要步骤。而且阿萨德的叙利亚企图统一约旦和巴勒斯坦都失败了,如果萨达姆统一科威特成功了,那么萨达姆的威望就要凌驾于阿萨德之上,今后统一阿拉伯世界的重任肯定就要放在萨达姆身上了。就像是蒋介石和胡汉民要竞争抗日的荣誉一样,谁能够抗日,谁就能够统一国民党和整个中国。

萨达姆在进攻科威特的时候,他想要赢得的地位,就是蒋介石在抗战前夜所要赢得的地位。从他的角度来讲,美国人像过去的英法帝国主义一样,他的所作所为无非是想破坏阿拉伯世界的统一进程,阻止阿拉伯世界出现像中国这样的帝国统一而已。但是从美国人的角度来讲,美国人无非是要维护类似美洲和欧洲的众多民族国家建立集体安全的尝试。伊拉克和科威特虽然有大小之别,但它们都是独立国家,伊拉克应该承认科威特的独立,不能再企图吞并科威特或者恢复阿拉伯帝国了,伊拉克、科威特之间的纠纷当然要按照民族国家和集体安全的方式进行解决。如果解决不了,伊拉克始终不肯服从联合国的决议,那么这个问题就在于,伊拉克是苏联建立起来的一个独裁国家,它需要整个被推翻。

相对于封建王公建立起来的类似于马来西亚那种只保留消极意义上的武力、没有霸权野心的国家,科威特和沙特都是石油大国,有的是钱,要建立军队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他们却没有像伊拉克那样建立起强有力的军队。在1990(此处阿姨口误为1991)年第一次伊拉克战争即将爆发的前夜,当时还是阿富汗游击队员的本·拉登跑去找沙特王公,他要求国防部长苏尔坦(Sultan bin Abdulaziz Al Saud)会见他。

因为拉登家族跟王室有点关系,大致上讲就是,沙特王室在60年代以后依靠石油美元渐渐发了大财,也就想要在国家推行现代化的基建,也就是说,这个是我们非常熟悉的,就是说,要修现代化的公路、现代化的房子、建筑之类的,把整个城市的面貌现代化,在这个过程中基建的需求是非常大的,拉登家族是当时的商人,他们跟沙特王室的国家合作,大搞基建服务。他们搞建筑活动,修桥修路,赚了很多钱,那是本·拉登的上一代的事情。到了本·拉登,下一代,他们出生的时候,他爸爸那一代人就已经挣了很多钱了,所以一出生就有很多钱。

但是因为一夫多妻制的缘故,本·拉登本人所代表的那个支系是比较不得宠的。他的哥哥姐姐都到欧洲的大学去上学了,而他自己却不得不在沙特阿拉伯本地的大学上学,这就是一个不得宠的象征。结果他们的人生道路渐渐就分开了,到欧洲上学的那一拨渐渐就变成了,跟他的父辈一样,变成了沙特王国的当权派和主流派,跟沙特王室合作,也要遵循沙特王室“无论你有没有瓦哈比派的宗教背景,都得跟美国、西方国家合作,共同发大财”这条路线。

而本·拉登在沙特本地大学上学,又结识了两个老师,一个老师是近现代伊斯兰政治、伊斯兰主义的鼻祖,把列宁主义引进伊斯兰主义的大宗师库特布的库特布家族的弟弟,另一个人则是现在我们都非常熟悉的跟巴解组织争夺巴勒斯坦统治权的那个哈马斯的理论导师。这两个人在他们还是知识分子的时代,都曾经到沙特的大学来任职,本·拉登是他们两个教出来的学生。他在家族内部本来就是受歧视的人,自然而然地有被压迫、不公正的感觉,经过这两位革命导师的点拨,就渐渐变成了激进分子。

然后阿富汗战争爆发了,全世界的穆斯林都带着钱、带着枪去支援阿富汗的反苏斗争,本·拉登也去了。当时中央情报局和沙特人都注意到他,但是因为本·拉登当时打击的对象是苏联,苏联也是美国、巴基斯坦和沙特想要打击的对象,所以他们认为本·拉登这样做是没问题的,可以让他去做。于是本·拉登就带着他自己的钱,纠集了一帮游击队员到今天阿富汗东南部、巴基斯坦边境霍斯特那一带去打游击。

苏联人也注意到他。在戈尔巴乔夫当权后不久,苏联人派出了几千人马到霍斯特攻打本·拉登的根据地。本·拉登带领着几百人跟苏联人几千人对打,他自己也受了重伤,手下死了十几个人。这场战役使得本·拉登在阿富汗游击队员当中声誉鹊起。本来美国情报机构认为本·巴登只是个出钱的人,他的军事才能是很有限的。但是经过这一场战役以后,无论本·拉登本人还是阿富汗的其他游击队员,对本·拉登都是刮目相看的,他自己也认为自己相当牛逼,在沙特的亲戚、朋友那里都很有面子。然后苏联撤出了阿富汗,本·拉登也把他的家从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边境搬回了沙特。这时,在他自己的心目中,他等于是凯旋回国了。

科威特事件发生以后,他就凭着阿富汗战争中挣下的面子想去找国防部长苏尔坦亲王。他对苏尔坦亲王说,我在阿富汗有6万游击队员,我把我的游击队员带回科威特,就能够赶走萨达姆,你们不要把美国人引进来。这句话按现在我们考证的话,应该是吹牛的,本·拉登在阿富汗可能只有几百个人,如果再加上用钱和用关系吧,也许能够集结成几千人的联盟,要说有几万大军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这么说的目的大概是为了说服国防部长,就是说你们不要一心依靠美国人,靠我也是可以的。

当然,国防部长对这话并不相信。他说,萨达姆有4000辆苏联坦克,科威特又没有阿富汗那样的山洞。你在阿富汗也无非是靠着山洞跟苏联人打游击,但是在科威特和沙特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你的那点兵马怎么能够抵挡住苏联坦克呢?如果不依靠美国人来的话,我们国家就要亡国了。本·达登说「不行,因为我也是一个教法学家,沙特王国的法理依据是两圣地的守护者,就是麦加和麦地那两圣地。如果你们把异教徒美国人的大军引进了两圣地的话,那么沙特王国就不再是一个神圣的国家了,它自身就变成西方帝国主义的傀儡,变成异教徒的傀儡,变成一个需要打击的十字军国家了。那我们还为什么要打击萨达姆呢?我们打击萨达姆,因为萨达姆像纳吉布拉一样,是苏联扶植起来的无神论者,我们信奉宗教的人要打击这些无神论者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正因为我们是信奉伊斯兰教的人,我们不能让美国基督徒来帮我们,如果美国基督徒进了圣地,那是不能容忍的。」

阿富汗还好,阿富汗不是两圣地。自古以来,伊斯兰教的规矩就是,伊斯兰教可以宽容基督教和犹太教,有的时候也可以宽容其它宗教,从宽解释《古兰经》,把他们也解释为有经人,所以我们在拜占廷帝国的叙利亚宽容基督徒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照先知时代留下的规矩,阿拉伯半岛、两圣地应该是纯粹穆斯林的地方,不能像在叙利亚和其它被征服的土地这样宽容基督徒和犹太人,所以沙特王国建国以来一直不让基督徒进来。以前,有一个英国探险家想要看麦加,他只能够化装成为穆斯林,混在穆斯林的队伍当中,到麦加来朝拜,如果他公开说他是基督徒的话,人家是不让他来的。

阿富汗战争爆发、海湾战争还没有爆发的时候,沙特人和巴斯坦人想跟美国人联合打击阿富汗的苏联人,中央情报局局长凯西就要来沙特,跟沙特的情报局长会见。因为他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缘故,他想要祷告,但是沙特人不能让他祷告,因为沙特阿拉伯是两圣地的守护者、是纯粹穆斯林的地方。于是,沙特王国的教法学家和王国的王公们就想了个办法,专门设立了一个隔离区,让中央情报局的局长去祷告。尽管他是国家利益所需要的贵宾,但是他不能跟穆斯林混在一起,玷污了圣地;他要按照基督徒的方式祷告的话,必须设立一个特别隔离区才行。

所以本·拉登的说法在宗教上是有一定依据的。他的意思就是,美国的10万大军开进了沙特阿拉伯,你还怎么样能够维持圣地的纯洁性呢?就是从穆斯林进入麦加、然后征服叙利亚以后这么多年来,一直是阿拉伯半岛以外的地方才可以有异教徒,两圣地只能有穆斯林。10万美国大军,你又不可能像是——本来凯西中央情报局长这种做法已经是从权处理了,比较严格的做法认为是连这样的隔离区都不能允许的——现在你把10万美国军队引进来,你怎么样隔离他们?很明显,两圣地的神圣性已经遭到了亵渎。

你这样做是绝对不行的。你这种做法比萨达姆入侵科威特更加危险、更加破坏我们的神圣宗教。如果我允许你们这么做的话,我到阿富汗去打苏联鬼子、打苏联无神论者就完全失去了意义。如果首先让美国异教徒进入圣地,才能够保卫圣地免遭苏联无神论者萨达姆的侵犯的话,那么我们也就跟萨达姆没有什么区别了。萨达姆要把无神论者带进来,而你们要把美国基督徒带进来,你们都是圣地的亵渎者,是属于狗咬狗一样的行动,战争的神圣性就一点也没有了。我认为不能这样,我们要维护战争的神圣性,真主一定会保佑我们,我们只要发动圣战的话,我们能够同时打倒美国人和萨达姆。

当然沙特王国和国防部长都不能接受这种说法,他们按照实事求是的军事实力的对比来讲的话,认为只有美国坦克才能顶住萨达姆的苏联坦克,本·拉登那点游击队员是不能算数的,所以他们拒绝本·拉登的要求。本·拉登非常生气,威胁说要把国防部长和沙特王公都当做异教徒来处理;国防部长回答说:「你不要以为我们怕了你,我们对你彬彬有礼,是因为你们全家都是我们王国的好朋友,不是说我们怕了你那点人马,你要当心你自己将来的下场」。本·拉登当然也不服他,他说:「在尘世上我不怕任何人,不怕美国人,不怕苏联人,不怕纳吉布拉,也不怕萨达姆,也不怕你们沙特的王爷们,我只害怕真主,除了真主以外世界上所有的人我都不害怕,你们自己当心吧!」于是,本·拉登也气呼呼地走了。从此以后,本·拉登就跟沙特人、沙特王公和沙特的主流派决裂,带着他自己的游击队员去从事反美活动了,最终就导致了9·11事件。从政治上来讲,伊拉克战争是9·11事件和阿富汗战争的直接延续。

美国人认为:如果不能够趁着阿富汗战争胜利的锐气、一鼓荡平萨达姆的话,反恐战争的事业是不能彻底完成的。我们要注意萨达姆所代表的民族主义左派相当于国民党的政治势力,和本·拉登、奥马尔基地组织这些人所代表的伊斯兰主义,本来是不和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国民党和义和团之间的关系一样。但是现实政治能够做到很多事情,伊拉克的武器装备本来是依靠苏联来维持的——所以第一次伊拉克战争也就是1991年的时候,伊拉克的陆军装备比中国人民解放军要强得多,所以伊拉克战争给中国人民解放军一个极大的震动,就是装备比人民解放军要强得多的苏联武装起来的伊拉克陆军,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那么比伊拉克还不如中国陆军会怎样呢?所以中国陆军必须赶紧现代化了。中国陆军现代化、制造现代先进武器的主要动机就是美国的第一次伊拉克战争——但是苏联随即就倒了台,阿富汗的纳吉布拉也垮了台,萨达姆现在不可能依靠苏联支持了,它需要团结全世界的反美势力。所以美国情报机构也发现,它正在资助全世界各国的反美恐怖主义组织的势力,包括刚刚被美国人打垮的塔利班和本·拉登的势力。本·拉登在塔利班(阿富汗)被打跑以后,又跑到山区里面去打游击去了。

你要抓住游击队员是很困难的,但是像庞培的海盗时代一样,你要抓住那些跑得和尚跑不了庙、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却是很容易的,它们不能挪窝;而在支持恐怖主义的所有国家当中,萨达姆又是个最现成的例子。第一次伊拉克战争造成的联合国制裁尚未解除,萨达姆不跟联合国配合,不肯交出他的武器,和联合国核查团队打游击战,因此是一个现成的打击对象。打击别人都不如打击你来得容易,打击别人还要经过一些法律上的程序,而打击萨达姆呢,第一次伊拉克战争在法律上并未结束,他只是临时停战接受核查,如果萨达姆不接受核查的话,战争随时可以重新爆发。所以打击伊拉克的法理依据最足,而绝望的萨达姆正在跟反美的恐怖主义势力合作,为他们提供庇护所和金钱、武器的支持。打掉萨达姆就像是打掉苏丹一样,是消灭了庇护恐怖主义的一个巢穴,而且形成的示范效应可以使其它类似的政权不敢维护本·达登和其它可能模仿本·拉登的恐怖主义组织。这个理由才是美国打击伊拉克的根本原因。消灭苏联留下来的目前变成恐怖主义庇护者和巢穴的一个敌对政权,然后建立一些亲美的民族主义政权,可以一劳永逸地结束反恐战争,这是小布什政府在打赢了阿富汗战争以后设计的基本方案。这个方案只成功了一半,就是在消灭萨达姆政权这个方面。

消灭萨达姆政权对反恐战争有极大的帮助,就像是消灭苏丹的巴希尔政权一样。但是在民族国家的建构方面,维护旧伊拉克和旧阿富汗的版图和架构,使得建构威尔逊主义的国家变成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了。早在苏联军队还没有撤退的时候,北方的马苏德将军和南方的希克马蒂亚尔(Hekmatyar)就已经是水火难容了。纳吉布拉还在喀布尔的时候,希克马蒂亚尔的军队就跟马苏德的军队火并了,杀了马苏德军队的一些重要人物;马苏德很不高兴,因此拒绝参加由中央情报局和巴基斯坦协调的进攻贾拉拉巴德(Jalalabad)和喀布尔的战役。本来戈尔巴乔夫和克格勃预期,中央情报局也同样预期,苏联军队撤退以后,纳吉布拉很快会垮台。但是由于马苏德和希克马蒂亚尔的不和、双方无法协调的结果,纳吉布拉又多撑了三年。马苏德的塔吉克人和希克马蒂亚尔的普什图人本来就是仇敌,他们是现代民族国家建构以前,杜兰尼(Durani)王朝建立起来的封建王朝国家下的臣民。近代以前包括神圣罗马帝国在内的所有帝国,也包括纳迪尔沙阿(Nader Shah)的伊朗帝国和杜兰尼王朝的阿富汗帝国,它们全都是按照封建方式而不是按照民族方式组织起来的。大清国的臣民当中是各种成员都有的。杜兰尼王朝和波斯帝国的臣民也是各种族裔都有的,有伊朗系的塔吉克人、有什叶派、有逊尼派、也有普什图人,他们之间的效忠关系按照封建关系组织起来而不是按照民族关系的,也没有什么要按照民族各自自我管理的逻辑。所以这样的国家在近代就要像是神圣罗马帝国逐步解体,分别建立民族国家,像奥斯曼帝国逐步解体,要经历解体的过程。如果你要在欧洲重建神圣罗马帝国,或者是重建哈布斯堡帝国,像奥地利社会民主党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夜提出来的那样,在封建王朝退位以后在奥匈帝国建立一个美国式的联邦国家,实际上是无法维持的。

[00:28:33] 赶走苏联人容易,建立一个阿富汗民族是困难的,因为阿富汗不具备——阿富汗像奥匈帝国一样是多族群的国家,像大清国一样是多族群的国家。在国王退位以后,没有能够把他们联系起来的纽带,就像是大清国皇帝退位以后,蒙古西藏跟18省的纽带就断了。达赖喇嘛和蒙古王公可以忠于满洲的皇帝,但是却无法忠于中华民国的总统;在阿富汗国王退位以后,塔吉克人和普什图人就再也没有办法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国家了。反对苏联的战争都没有办法把他们重新团结起来,苏联人一走,他们就很快进入战争状态。

由于希克马蒂亚尔跟伊斯兰主义和巴基斯坦的关系太密切,中央情报局和英国、法国的情报局都疑心,巴基斯坦有意利用阿富汗反苏战争的机会,在阿富汗建立一个亲巴基斯坦的政权,使这个政权变成普什图人一家独大、排挤塔吉克人和乌兹别克人的政权。美国人认为应该一碗水端平,所有抗苏的武装力量都应该得到美国的武器和支持,所以如果全都让巴基斯坦人主持的话,恐怕所有的援助都会给希克马蒂亚尔,马苏德他们就会得不到什么东西。在1986年以前,由于美国不像英国那样有英印帝国、在阿富汗有代理人,它在阿富汗没有什么人,主要依靠巴基斯坦,所以巴基斯坦实行拉偏架的政策——巴基斯坦人从美国人和沙特阿拉伯人那里得到了很多钱用来打击苏联人,但是用这些钱来集中援助希克马蒂亚尔,集中援助普什图人的抵抗组织,而让塔吉克人抵抗组织,例如马苏德这些人,喝西北风,但是马苏德在当时在潘杰希尔(Panjshir valley)谷地已经很有战绩了。

美国中央情报局在86年以后逐步地进入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开始有了一些独立于巴基斯坦的情报来源。而英国人和法国人作为老牌帝国主义,尽管它的军事实力远远不如美国人,他们在阿富汗的情报因为旧帝国主义和封建王公的关系反而比美国人灵通,他们一开始就更愿意支持马苏德将军。美国人最后评价了一下阿富汗局势,他们断言阿富汗的保王党人就是拥护旧王室复辟的人。比如说卡尔扎伊,后来当过阿富汗的外交部长和总统的卡尔扎伊家族,基本上没有什么战绩,也就是动嘴而已,所以支持他们没有什么用处。能打的人主要就是马苏德和希克马蒂亚尔,而巴基斯坦人偏向希克马蒂亚尔,美国人要一碗水端平,给两边都同等的支持。

这个政策跟史迪威将军在重庆的政策是一样的。蒋介石的意思就是想把美国人的援助全都抓在自己手里面,只给自己的嫡系部队。美国人的意思不是这个样子的,美国人的原则是:只要能打,都给援助,援助的多少要按照战斗力强弱来判断。例如李承晚虽然是意识形态更加接近于美国,但是他像阿富汗的保王党人,根本不能打,就没有捞到美国人的援助。而胡志明虽然是共产党人,但他比较能打,所以能捞到美国人的援助。

给中国方面的援助也要给国民党一块、再给共产党一块才行。蒋介石像是巴基斯坦人一样,坚持要把所有援助抓在自己手里面,然后自己当阿富汗所有派别的太上皇,亲近自己的希克马蒂亚尔就要得到很多援助,马苏德就要得不到援助。美国人最终认为这是不能容许的。马苏德和希克马蒂亚尔的矛盾延长了纳吉布拉政权的寿命,也造成了纳吉布拉的政权倒台以后阿富汗的战争、战乱。

奄奄一息的共产党人留在喀布尔,但是手中还有很多资源。马苏德在北方,希克马蒂亚尔在南方,都想进攻喀布尔,因此他们都必须收买共产党人。希克马蒂亚尔收买纳吉布拉的空军司令坦尼发动政变,准备利用政变的机会一举杀进喀布尔,抢在马苏德之前在喀布尔建立政权。结果政变被纳吉布拉平定了,坦尼带着一些空军将领和技术员投奔了希克马蒂亚尔。马苏德也跟共产党的乌兹别克将军杜斯塔姆联盟,策反杜斯塔姆,准备从北方进攻喀布尔。结果在纳吉布拉倒台的时候,一部分共产党军阀带领他的部队投奔了马苏德,另一部分带着他的部队投奔了希克马蒂亚尔,双方军队同时打进了喀布尔,于是接下来双方军队在喀布尔不断打内战,阿富汗国家仍然建立不起来。

内战有多方面的因素,但是最根本的因素就是,塔吉克人和普什图人不能相容。阿富汗的帝国统治者原先是普什图人,杜兰尼王朝的首都是在南方的坎大哈,而不是在北方的喀布尔,普什图人又是人数最多的族群。但是塔吉克人能征惯战,马苏德又是反苏战争的英雄,双方是相持不下的。马苏德将军的家属提出把阿富汗瑞士化的建议,就是建立联邦国家。联邦国家的实质就是要军阀割据,而希克马蒂亚尔想要武力统一。希克马蒂亚尔当了过渡政府的总理,而马苏德的代理人拉巴尼当了过渡政府的总统,于是府院斗争,马苏德当了国防部长,国防部长和总理之间的矛盾很快就要演化成内战,美国人的调解没有什么用处。阿富汗保王党人没有武力,靠美国人的面子让卡尔扎伊当了外交部长,他们跟两派也都是不和的。于是阿富汗迅速地恢复了军阀混战的状态。

按照历史,合理的解决方法当然是阿富汗解体,像哈布斯堡王朝一样解体,分别建立奥地利、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这一系列国家。但是美国人没有这样做,他想又要维持阿富汗帝国的统一,又要在阿富汗帝国建立民主,这个任务像中国民运一样是不可能完成的。要让中国民主,就要让中国解体;要让中国统一的话,中国就不能民主。无论是让大清皇帝统一,还是让国民党统一,还是让共产党统一,还是让将来的袁世凯、普京一样的独裁者统一,任何能够统一中国的人只能是独裁者。

伊拉克的局面跟中国和阿富汗也是一样的,我们都知道北方的库尔德人跟南方的阿拉伯人向来是有矛盾的;而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各部落,城市和农村的费拉群众和比较自由、享有封建特权的部落军团,自旧伊拉克王国时代一直是极不相容。国王在,还可以通过封建的方式,用一国多制的方法来勉强统治他们;国王一走的话,任何共和政权都统治不住。如果不镇压库尔德人的话,伊拉克早就解体了,镇压库尔德人当然是军事强人才能做到的事情,所以伊拉克只有独裁者才能统治。打掉了独裁者,要实现民主政权的话,伊拉克就就会自然瓦解,这是一个没有办法完成的任务。

美国人想要在伊拉克建立联邦国家,就像马苏德想要在阿富汗建立联邦国家一样,一开始从理论上来讲都是行不通的。当年社会民主党想要在奥匈帝国建立联邦国家,就被列宁狠狠地嘲笑了一通。事实上也是站不住的,社会民主党最终只是保住了一个小小的奥地利而已。到今天,经过了共和国的长期事军阀混战,经过了美国反恐战争和塔利班的混战,阿富汗仍然是军阀混战。如果当时就把阿富汗分成几个国家——阿富汗实际上是50个左右的军阀领地组成的一个联合体,如果把它整合成为十几个国家的话,边境都大体还稳定的。

但是即使是在欧洲,从神圣罗马帝国倒台,从威斯特伐利亚条约到凡尔赛条约,打了多少战役?日耳曼人的神圣罗马帝国是欧洲的主流王朝,跟英法这些地方性王国不同,它是统一欧洲的主要力量。所以欧洲的问题主要是德国的问题。德国的问题的核心是什么?就是帝国问题。德国的问题为什么总是搞不好?为什么两次世界大战从德国爆发?为什么三十年战争、拿破仑战争的主要战场在德国,大家都要对德国宪法问题指手划脚?就是因为神圣罗马帝国是个帝国,帝国的皇位、帝国的权力关系到全欧洲的利益。法国人和英国人都害怕帝国落到敌对势力的手里面,也害怕帝国统一对自己不利。而德国人想要把帝国变成帝国民族,不可避免要引起战争。普法战争建立起了德意志帝国,永久性地破坏了欧洲的平衡,种下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种子。但是,俾斯麦还是封建贵族,他不愿意把全部德国人统一起来,留下了余地,和平才能够勉强维持。新生代的民族主义者坚持要建立大中欧的泛日耳曼帝国,战争就不可避免了。而希特勒更是想要建立第三帝国——罗马帝国和神圣罗马帝国以后的第三帝国——来统一欧洲,最终酿成了世界大战。最后是德国的解体才解决了这个问题,中间是经历了几百年的。

统一和反统的一斗争经历了几百年,最后希特勒的最后一次统一彻底失败以后,大家才死心塌地接受威尔逊主义。阿富汗和伊拉克不经过几百年的战争,恐怕也是很难达到欧洲那种状态的。要一步到位,现在的状态就是等于,火星人空降在威斯特伐利亚(是指1648年五月至十月间在威斯特伐利亚地区内的奥斯纳布吕克市和明斯特签订的一系列条约,标志着欧洲一系列宗教战争的结束)的会场,要求马萨尼红衣主教和神圣罗马皇帝接受外星人威尔逊策略计划,在德国实行民主制度,这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给多少钱也不可能实现,结果只能是内战。推翻了萨达姆政权,建立起了伊拉克联邦国家,当然结果也只能是无限期的内战。结果库尔德人跟韩国的资本家和美国军队合作,名义上承认伊拉克联邦,实际上建立了自己的独立王国。在中东能够稳定下来的势力也就是伊拉克库尔德人和叙利亚库尔德人建立的独立王国,它在经济上、政治上都是可以维持的。其它地方实际上又恢复了军阀混战的状态,像阿富汗一样。

军阀混战的结果就是失败的军阀和被解散的萨达姆前政府军演变成为新一代恐怖组织。塔利班的产生和伊斯兰国的产生都是在军阀混战的背景中产生出来的。由于苏联已经垮台,现在就不可能产生出像伊拉克复兴社会党和共产党那样的反美势力了。但是,他们可以在动乱中产生出新的伊斯兰主义的神权国家。

我们回顾一下塔利班产生的原因。塔利班是一些,按照大清国的说法是一些私塾学生。穷人家的孩子上不起收费昂贵的洋学校,但是可以上伊斯兰乡下牧师开办的土学校——马德拉斯宗教学校,这些学校上出来的学生军,在军阀混战的时候,跟当地的商人和部落酋长结合,就变成了塔利班。他们最初的目的是要保护乡村的穷人免遭军阀的勒索和虐待。他们最初的金钱,塔利班起家的时候大概有5万美元,这些钱是坎大哈的商人和部落酋长给他们的。给他们的目的是希望他们实现诺言,按照伊斯兰法的规则实现和平,使本地免遭军阀混战的侵袭。然后他们做大了以后,又得到了巴基斯坦人的钱和沙特人和阿联酋的大量石油美元、得到了巴基斯坦人的武器,因此一度削平军阀,打进了喀布尔,建立了自己的政府。

但是我们要注意,塔利班的组织跟列宁党的组织是不一样的,它不能实现中央集权。阿富汗的神学生在一开始建立组织的时候,就离不开部落酋长和商人资产阶级的支持,他也没有能力像国民党、共产党,像阿拉伯复兴社会党、共产党那样控制资产阶级、镇压资产阶级、把他们纳入官僚体制的管理之下。所以塔利班始终是一个松散的各酋长和部族的联盟,它必须要依靠伊斯兰传统就存在的许多政治协商机构,例如苏拉,苏拉可以解释成为伊斯兰议会。它不是按照一人一票、大众民主的方式选举出来的,而是按照协商的方式推举出地方上的知名的商人、学者、土豪、酋长之类的重要人物。

换句话说,苏拉的性质不像一个选举产生出来的议会,也不像是封建欧洲的等级议会,或者说是近代欧洲和西方的全民选举的议会,而像是一个政协,像是一个政治协商会议。它要通过伊斯兰会议来统治,还要通过宗教学者会议来统战「宗教信仰、教派有差异的其他各部落」。所以它始终没有办法摆脱部落之间的传统裂痕,始终像是一个松散的军阀联盟,这是它的力量所在,也是它的弱点所在。是它的力量所在,是因为它不像是列宁主义政党那样涸泽而渔,塔利班是没有能力抽干阿富汗的资源的,所以塔利班始终非常缺钱。如果是萨达姆,如果是国民党、共产党来了,它跟过去的军阀统治有个明显的不同,就是说它在财政方面会有极大的改善,它可以提高关税,可以强迫上海的资本家出钱,可以打土豪分田地,它能够挤得出钱来。但是塔利班政权没有这样的机构。

伊朗的毛拉政权是依靠战争时期军事动员建立起来的军事工业体系和「毛拉政权首先联合伊斯兰各派别,然后把它统一到国家手里面,为人民提供粮食的后勤组织」建立起来的,它能够实现列宁主义的那种不服从者不得食(不服从者就不给你救济粮、福利粮)、不服从者也得不到武器的政策。而塔利班的军队除了极少部分的「红队」(嫡系部队)以外,基本上是各部落军阀部队的直接延伸。所以塔利班在财政上是打不开局面的。它很穷,穷的原因是因为钱在部落酋长、商人的手里面。而它自己的松散的力量,包括各种派系的力量,像湘军、淮军一样,没有办法把它的意志强加给全国。

所以,除了在坎大哈一带的核心地带以外,塔利班在阿富汗的统治是一个羁糜统治,它必须通过本地的长老和酋长来统治。在本·拉登安家的阿富汗东南部,局面也是这个样子的。塔利班通过当地的酋长建立了一个苏拉组织作为当地的统治机构,而当地的酋长都拿了本·拉登的钱。因此,实际上跟小布什总统所设想的不一样,奥马尔不仅是不愿意抓住本·拉登,而且他并不见得有能力抓住本·拉登。他名义上在喀布尔建立了一个政权,但是实际上他对坎大哈以外的各地的统治是有名无实的。

本来从美国人的角度来讲,塔利班跟马苏德和希克马蒂亚尔都是军阀。张作霖赶走了吴佩孚,孙传芳赶走了王占元,这些跟美国人有什么关系?军阀来了,军阀走了。美国人关心的是什么呢?要不要修一条管道,把土库曼斯坦的石油、天然气运到巴基斯坦和印度呢?希望马苏德同意这个计划,塔利班也同意这个计划,那样大家一起发财不是很好吗?但是由于军阀混战的缘故,这样的计划实行不了。但是谁要在喀布尔当权这件事情,美国人并没有意见。美国人认为苏联人走了以后,阿富汗已经不再有美国人的利益,连喀布尔大使馆都已经关闭了,直到「9·11」事件突然发生。

美国的情报机构自90年代本·拉登跟沙特王国当权派决裂以后,一直在追踪本·拉登。他们知道本·拉登跟各个伊斯兰恐怖主义活动有关系,而且给它们打了很多钱,在苏丹建立起了武装部队的训练营。因此,美国人迫使苏丹赶走了本·拉登,最后又干掉了苏丹的巴希尔政府。本·拉登被美国人不断地赶走,所以对美国人越来越恨,他现在觉得伊斯兰最大的敌人不再是已经倒台的苏联无神论者,而是万恶的美国基督徒。美国基督徒通过他在沙特的傀儡、在苏丹的傀儡,赶得本·拉登无处容身,最后他又跑回了阿富汗。阿富汗的任何军阀势力都没有能力赶走本·拉登,本·拉登手下的那几百名士兵可以构成几千人的军阀联盟的核心,在军阀混战的天平上是一个很有价值的(力量),就像张宗昌手下的白俄军队,那几千名白俄军队能够帮助张宗昌打败孙传芳的,所有人都想争取他,没有任何人有能力赶走他。

奥马尔和塔利班,最初,96年以后那几年,美国人并不反对塔利班权政的,还想跟塔利班和马苏德撮合一下,建立联合政府,大家一起修油管发财。但是被美国人赶得无处容身、重新逃回到阿富汗山沟里面的本·拉登和他手下的人对美国有深仇大恨,终于发动了「9·11」事变。「9·11」事变使巴基斯坦和沙特都陷入极度尴尬的状态,因为这件事情跟他们脱不了关系。本·拉登家族本来是沙特王国的好朋友,他们虽然没收了本·拉登的财产,但是本·拉登确实是他们自己出来的人;本·拉登和跟本·拉登关系密切的阿富汗游击队员则是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直接培训出来的人。

美国人当然就跑去向奥马尔要人,无论是死是活,都要交出本·拉登。奥马尔不干,他的理由是,名义上的理由是,照阿富汗部落的习惯法就是,本·拉登是一个避难者,部落酋长如果保护不了避难者免遭敌人的伤害,是很丢脸的事情。其实欧洲近代保护政治犯的避难权也是这样子来的,也是从日耳曼部落的习惯法来的。无论日耳曼部落、阿富汗部落,还是阿拉伯部落以及美洲印第安部落,共同的规矩就是:保护逃亡者,主人有保护客人的义务。

像十字军时期,萨拉丁就是这个样子的。有一个十字军将领曾经抢劫过阿拉伯商队,他很恨他,所以后来萨拉丁打败了十字军,俘虏了很多人,别人向他要水喝,他都给,但是这个十字军将领要水喝,他就不给。为什么呢?原因是按照库尔德部落和阿拉伯人部落的习惯法,就是:部落酋长应该是一个慷慨好义的人,如果有人求他保护,形式上就是向他讨一杯水喝,他如果给了这杯水,那么双方的宾主关系就建立起来了,给水喝的那个酋长就是主人,向他要水喝而且得到水喝的人就是他的客人。如果你的客人在你的帐篷里面被别人杀了,那是主人的奇耻大辱,说明主人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家宅。你给了客人一杯水,就是把他当客人来看待,客人在你家住宿,他的安全不再由自己负责。

阿拉伯部落和所有的部落一样,都是处于长期交战的状态下。在平时,各部落所有人的安全是自己负责的,你被敌人杀了,那是武士正常的下场;但是如果你在别人家里做客,你放下了武器,喝了别人家的水,在别人家睡觉,那么主人要负责保护你的安全。如果主人杀了你,就像在莎士比亚的剧本当中,苏格兰国王在麦克白家里面住,麦克白杀了他了,那是奇耻大辱,麦克白做了很丢脸的事情,贵族不能做这种事情。客人在你家里面住,放下了武器,睡在你家卧室,就是说:我相信你是靠得住的人,我们是朋友,你会保护我的。你在战场上杀敌人是有面子的事情,无论杀了多少敌人,只会越杀越有面子。但是在家里面杀了一个解除武装、相信你的客人,那是丢人现眼的事情。为什么?因为敌人本来就是来杀你的,想要杀你的人,你杀了他,说明你很能干,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武士。麦克白在战场上杀了敌人,国王要奖赏他。

但是你在家里面杀了一个睡着的客人,客人是信任你的保护才在你家里睡的,你丢人现眼。就像是欧洲荣誉法典不能打妇女一样,男人打了妇女,这算什么事情?你打了女人,说明你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武士吗?说明你很丢脸呀,谁都能打得过女人或者是小孩,说明你没出息、没本事。没出息的男人才会打女人,有出息的男人要打败别的男人,尤其是要打败勇士才行。全世界部落的习惯法都是这个样子的。杀害自己的客人是懦夫的行为,丢人现眼,大家都瞧不起你;或者是客人在你家住宿,他让别人杀害了,你竟然没有找到凶手,没有保护你的客人,丢人现眼!你这个酋长武士连自己的卧室的安全都保护不了,谁还能相信你的保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