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阿姨您好,我们正式开始。首先第一个问题想跟阿姨请教,是波多黎各(Puerto Rico)的问题。美国众议院15号批准一项法案,允许波多黎各在明年举行具有约束力的公民投票,那这是波多黎各史上第一次举行算是有法律效力的公民投票,来决定是否成为美国的一州,或是成为一个独立国家。新闻分析指出,尽管该法案在众议院获得批准,但不太可能在参议院获得批准。这是众议院第四次通过类似法案,但之前的历史都是被参议院否决。波多黎各的总督皮尔路易斯说,这是众议院首次批准永久解决波多黎各领土地位的项目,并且是要求国会执行人民意愿的法案。波多黎各自1898年来就是美国的领土,之前也举行了7次不具约束力的公投,但是没有出现压倒性的多数。
阿姨在2018的时候有评论过波多黎各,是这样写说「你不会活着看到这一天」,就是波多黎各成为美国的一州,「而且这一天可能不会来临……美国北方议员曾经拖延德克萨斯和西南诸州加入合众国,长达数十年之久,破坏了下加利福尼亚、古巴和尼加拉瓜加入合众国的企图,以免在参议院增加南方的席位;共和党拖延夏威夷加入美国十多年,因为害怕增加民主党的席位。同样的理由,至今仍然阻止波多黎各加入美国。美国目前的政治结构,可以肯定在几十年内不会允许如此巨大的腐败源增加全球主义者的资源。」想请阿姨再跟我们讲一下波多黎各对美国的意义,那为何波多黎各加入美国会造成这样的冲击?波多黎各现在对美国在加勒比海的经营还有什么样特殊的意义吗?谢谢。
刘仲敬:
波多黎各,那是美西战争(1898)的产物,它对美国的意义就是西奥多·罗斯福的那个大海军计划,让美国人背上吉卜林所谓的「白种人的负担」(Kipling, White Man’s Burden),变成一个不再坚持美国特殊主义、反对欧洲殖民主义,而是跟欧洲殖民主义一样的殖民大国。所以美国得到菲律宾以后,吉卜林和西欧国家欢呼过一阵子,因为这等于是解除了西方殖民主义一个潜在的威胁源。但是西奥多·罗斯福的帝国主义在美国政治当中只是一个支流,主流还是威尔逊主义,所以最终美国还是以反殖民主义的姿态破坏了英法在苏伊士的经营,跟苏联结成了事实上的盟友,摧毁了英法的殖民帝国,同时也让比较重要的菲律宾干脆独立了。波多黎各是因为比较小,不太显眼,所以才既没有像夏威夷一样加入,也没有像菲律宾一样独立,一直拖延到现在,结果它变成一个政治上的化石。它具有很多自相矛盾的特点,这些自相矛盾的特点使它不能纳入任何一种主流的叙事。
首先,波多黎各像英国的海峡诸岛(Channel Islands)一样,是一个政治学上的澳大利亚,是史前动物聚居的地方。它体现的是,不仅是19世纪的拉丁美洲、而且是18世纪甚至是17世纪,也就说是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波旁王朝和绝对主义改革以前的旧西班牙美洲的社会面貌,跟20世纪以后的美国社会是格格不入的。那样一个社会是什么呢?它是一个,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是一个「联合封建社会」,西班牙王国,卡斯蒂利亚王国、天主教双王当中残留的中世纪封建因素,再加上印第安人和各种原住民,以酋长国的身份和以附庸国的身份加入殖民体系,缺乏保护的原住民以天主教会子民的方式加入天主教耶稣会等等的封建体系,形成了一个嵌合结构。它比较接近于法团自治的模式,没有一个合理化的管理体系。总督或者是行政官或者是司法辖区不是本地区的权力的唯一来源,只是各种权力来源当中的一种,资源得不到合理开发,也没有我们可以合理称之为现代政府的东西。
这种可以称为现代政府的东西是西班牙经过了王位继承战争、由路易十四的孙子安茹公爵入主西班牙以后,才推行模仿法国的绝对主义改革,想促使美洲殖民地现代化。而这样的现代化改革主要是在新墨西哥等几个主要的总督辖区,偏远的波多黎各和白人比例过高的古巴、拉普拉塔、智利这些地方是很少推行的。结果这些地方,它们在西班牙美洲殖民地本来就是属于礼失求诸野的边区,代表了哈布斯堡王朝时期(1516-1700)的西班牙殖民地,而非是波旁王朝时期的西班牙殖民地,更不能代表玻利瓦尔和华盛顿美洲独立战争、门罗主义时期的美洲殖民地。
最后,在美洲各国普遍独立以后,古巴和波多黎各变成了西班牙在美洲硕果仅存的殖民地。它标榜自身的西班牙性,以便跟标榜自身本土性的比如说玻利维亚或者是墨西哥这些国家——尽管这些国家其实从社会精英的角度来讲,也是白人血统占多数的人构成战后的精英阶级,但是他们在法统上讲往往要强调墨西哥,比如说代表更加古老的墨西哥帝国,而跟欧洲殖民者形成的继承政权形成对立。而古巴和波多黎各,另一方面,其实他们的肤色比墨西哥和秘鲁是要白一些,但是也没有白到很白的地步,但是像是弗里敦(Freetown)的圣公会黑人一样,非常坚持自己的欧洲性而非美洲性,因此跟美国支持和保护的、在经济上是英国附庸的西班牙语各独立共和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从经济上来讲,门罗主义的美洲是政治上名义上受美国保护,但是其实美国也没有海军力量来保护它,实际上还是靠皇家海军,在经济上讲不是美国的附庸而是英国的附庸。而美洲独立战争从经济上的意义讲,实际上是自由贸易对波旁王朝合理化改革时候推行的自主工业化建设的一个反动。波旁王朝接受法国模式改革时候的目的是什么?因为落后的西班牙哈布斯堡在工业上完全依赖先进的英国,而法国,虽然工业上不如英国,但是还有一些自主发展的余地。西班牙人和它在的美洲殖民地引进法国王子的一个动机就是,希望依靠国家政策的推动,在西班牙及其殖民地推动自主工业建设、减少对英国的依赖,使得西班牙像法国一样,虽然没有英国的海权基础,但是仍然能够变成一个比较像样的工业化强国,能够在新时代像法国一样跟英国竞争。因此西班牙波旁王室的改革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执行关税壁垒和西班牙统一关税区,排斥英国和自由贸易输入的廉价工业品。这个是不符合英国利益的,也是英国支持美洲各共和国独立战争的一个理由。
美洲各共和国的独立战争,形式上割断了跟西班牙的政治联系、建立了更加本土化的政权,虽然政治精英仍然是在肤色较白的人手里面,但是毫无疑问的就是,独立后各共和国法统上往往是继承原住民帝国的,至少在理论上给予了原住民以更多的平等权利,但是经济上实际上意味着美洲殖民地在波旁王朝时期发展起来的那些效率不如英国的工业体系相继破产。独立后的美洲各共和国比起西班牙各殖民地更深地依附于英国,在产业链上的地位后退了,重新向单纯的原材料供应者的方向后退,差不多就像是苏联解体以后,前苏联各共和国,由苏联时期那种有一套没啥效率、质量不好的替代工业体系,重新退回到西方国家原材料的提供者、进口西方工业品和零件的方向去。实际上美洲各共和国的独立也是这么一回事。
而古巴和波多黎各跟西班牙的本土继续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特殊工业区。100年的分离使他们的社会结构已经渐行渐远,所以波多黎各在政治上和社会上,和古巴一样,不再是典型的拉美国家。墨西哥和古巴的对立在拉美是很明显的,精神白人的古巴和精神的印第安人的墨西哥一向是彼此看不顺眼的。而古巴之所以落入共产党的手里面,跟古巴事实上并非白人国家,而却坚持自己精神白人国家的立场是颇有关系的。
波多黎各太小,即使在西班牙的统一关税政策和自主工业化政策,通常在19世纪的西班牙,这个政策是由自由党或者雅各宾党推行,而为保守党所反对,但是波多黎各太小,不像古巴和西班牙本土,即使是自由党和雅各宾党当权的时候,也经常忽视它。所以,按照19世纪拉丁美洲常见的叫法,就是实证主义者或者科学家的政权,在波多黎各没有留下什么影响,在古巴和西班牙的影响很大。从政治上讲,波多黎各比较接近于19世纪西班牙保守党所喜欢的那种状态,也是佛朗哥将军喜欢的那种状态:天主教会、宗教法团、各种民间的法团实际上包揽了社会上的大部分事务,行政当局的权力微不足道,基本上是消极的,不能推行实证主义者政权所喜欢的那种国家建设。
美国干涉古巴的逻辑之一是古巴有反对西班牙的独立运动,因此激起了同情所有独立运动的美国人的普遍共鸣。但是波多黎各也没有类似的相应的独立运动,它只是被作为古巴的一个附属品,由于在耍帅式的(注:待定)西奥多·罗斯福的海军战役中有一席之地而被美国顺便占了过来。
美国占领波多黎各的结果就跟它当时曾经几次占领海地和中美洲共和国一样,是大大改善了当地的社会服务。例如波多黎各和菲律宾一样,在被美国殖民以前,基本上是一个半中世纪、准中世纪的国家;在殖民以后,教育水平、识字率和基础建设,特别是医疗服务和人均寿命这些指标,迅速地接近于北欧新教国家的水平,遥遥领先于仍然落后,不仅落后于北欧国家、而且落后于美洲比较先进国家的南欧拉丁系国家。美国殖民当局引以为自豪,但是这一点跟美国人强调的自由民主的意识是有矛盾的。因为比如说菲律宾人的自治政府或者独立政府是做不到这些的,在他们真正独立以后,反而使美国殖民时期的建设出现了倒退。独立的菲律宾的医疗卫生状态和穷人的人均寿命比起美国统治时期明显退步,就像戏剧性的美国人制造出来的铁路网,在菲律宾独立以后反而节节倒退,搞得还不如1945年以前的状态一样。
小小的波多黎各加入美国、变成美国的殖民地以后,对当地人带来的、还有的一个最大的好处,还不是美国殖民当局推行的照西奥多·罗斯福和威尔逊时代称之为进步主义的改革,而是移民的方便。19世纪的西班牙是一个人口过剩区,它的穷人不得不向阿根廷或者是其它美洲殖民地移民,往往也到法国和比较发达的北欧国家去打工。当时的西班牙一方面是保守派,像后来的佛朗哥将军一样,念念不忘天主教双王的荣耀,忘不了菲利普二世和菲利普四世时期的荣耀,把波旁王朝以后的衰退怪罪到自由思想和理性主义的头上;另一方面则是进步派认为西班牙已经沦为欧洲的第三世界,变成欧洲的非洲,眼看,作为比起英、美曾经更加强大的传统老牌强国,需要跟自己的传统决裂,迅速推行激进的改革。
这种自相矛盾的心态其实跟俄罗斯、日本、奥斯曼帝国和大清国的五四运动和类似五四运动的情绪是非常类似的,因为当时的西班牙就是欧洲境内的第三世界,跟俄罗斯和土耳其是欧洲边缘的第三世界、大清国和日本是地地道道的第三世界,情况是非常相似的。所以他们的精神运动可以理解,对于五四运动的继承者来说的话,是一目了然、非常容易辨认的。这样的精神风暴和长期的社会分裂最终酿成了佛朗哥将军和西班牙共和国以及亲苏势力的残酷内战。
这样一个压力巨大的国家,像19世纪末期的大清国和日本一样,它是移民的输出国,而不是移民的输入国。它要向美洲殖民地输出人口,主要是向地广人稀的、还有待于开发的阿根廷那些地方输出,而不是接受人口。但是小小的波多黎各已经是一个开发得很成熟,就哈布斯堡时期的前现代技术和政治社会结构来讲的话,已经是一个开发得非常成熟的地方,它没有什么接纳移民的余地。本地的统派或者是帝国主义派还想根据自己对西班牙保皇党人的忠诚,或者是对西班牙统一国家的忠诚,到马德里的中央政权去混日子,混个一官半职。就像今天法国还残留着虽然已经所剩无几的几个海外省一样,这些海外省的精英阶级很明显是更希望到法国到巴黎去上学、到巴黎去做官,而不是希望自己的国家独立的。自己的国家独立,那就会失去巴黎的巨额财政补贴,这是当地的主要收入,而本国的精英子弟归化法国或者是到巴黎去做官的机会反而大大减少了。所以,波多黎各不属于古巴,更不像是以前的墨西哥、大哥伦比亚这些地方,没有什么像样的独立运动。但是西班牙政治势力和社会结构接纳他们的可能性甚小,机会不大。
美国经济发达、地广人稀,对全世界的移民都慷慨地张开怀抱,对于已经变成自己属地的波多黎各毫无阻拦的理由。于是波多黎各社会的压力,我们要注意,哈布斯堡式的波多黎各社会如果继续留在西班牙的统治之下,类似1936年西班牙本土发生的社会冲突虽然不一定发生,但是情况毕竟是越来越紧张的,被美国统治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解放。解放的方式就是大量的波多黎各人移民纽约,然后以纽约为中转站再向内地移动。因为波多黎各是美国的领地,就像香港是英国领地一样,它始终是受到各种照顾的,而且距离又近。所以20世纪初叶的笑话就是说:波多黎各人住在哪里?住在纽约。住在纽约的波多黎各人比住在本土的波多黎人还要多。波多黎各发生任何冲突,任何不满意的人都可以直接跑到纽约去,一到了纽约,生活水平就至少提高一倍,发展空间无限。所以波多黎各人最大的大本营是在纽约。
而19世纪民主党所主持的坦慕尼式的移民精英体系,波多黎各人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爱尔兰人是头一号,但是波多黎各人在拉美移民当中地位是首屈一指的。移民不适应美国的政治,在传统的美国政治豪门看来是腐败的象征,比如说,像普遍的西班牙语国家那样,利用公共工程的腐败收买选民,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对于进步主义时期正在锐意改革美国政治腐败的美国人来讲的话,他们就是腐败和黑帮活动的源头。但是他们是民主党的铁票库,非常有助于把纽约从旧式的英国和北欧豪门大族统治下的旧纽约变成以移民为主、尤其是拉丁系和东欧系移民为主的新纽约,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在这个关键性的作用当中,起作用的就是其实比今天费拉右派痛骂的奥巴马和拜登至少要腐败100倍的拉丁系、东欧系移民的坦慕尼式(Tammany Hall)腐败。因为民主党、纽约民主党是他们进入美国、归化美国的一个关口,是他们可以依靠的关口,而他们的选票能够保证民主党在纽约执政,也能增加民主党在全国选举中的份额,所以双方是一个一拍即合的关系,英语不大好、不熟悉美国的政治生态、只能依靠自己的考迪罗和大佬的新移民,把自己的政治权利打包卖给了腐败的政客。腐败政客又利用这些选票做为交易,跟民主党领袖相互利用,使得政治素质比较高、政风比较清廉的美国西北欧系移民逐步退让出了美国纽约的地盘。
就像今天所谓的奥巴马和达克沃思(Tammy Duckworth)所出身的伊利诺伊的芝加哥,芝加哥帮派它可以做的事是差不多的,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就是跟当时的情况相比,奥巴马、达克沃思和芝加哥帮派应该算是清廉政治的典范了。这一套的最后胜利就是在新政时期、富兰克林‧罗斯福的新政时期,意大利移民在东欧移民以及程度很小很不重要的、在华人移民的支持之下,把持了纽约的政坛,形成支持富兰克林‧罗斯福并与富兰克‧林罗斯福分赃的纽约政治帮派。不过后来这个政治帮派在战后时期新移民的打击之下,自己也变成了保守派,就是今天的川普的老朋友朱利安尼的帮派的前身,他们在30年代还是铁杆民主党人。
波多黎各人大量移民纽约,而波多黎各的生活水平常年低于,不要说是纽约了,低于美国本土。而且本地前现代形成的、哈布斯堡帝国时期形成的封建联盟长期把持本地的生态;美国总督和美国舰队代表本地很少的一个开明势力,对本地社会不能做过多干涉,也没有很多干涉的欲望和干涉的支点,因为解决社会矛盾最简洁的方式就是移民美国——构成了以后波多黎各社会的权利。波多黎各加入美国在当时看来是一个政治上的把戏,就像是吞并古巴或吞并下加利福尼亚一样,或者是吞并尼加拉瓜一样,很明显就是极少数美国白人冒险家把持当地政府,在当地多数居民对政治冷漠、愿意支持任何实际掌权者的情况之下炮制一个拉美式的选举结果,然后这个寡头政治黑帮就利用美国的联邦政体长期在众参两院掌握席位,但是实际上政治生态完全不符合美国的民主。这样当然是意味着美国政治的复杂,即使是民主党人也不见得全部支持这种情况。
在南北战争时期情况比较紧张的时候,冒险家吞并古巴或者吞并墨西哥、吞并中美洲各国之类的说法,基本上就是为了打击开阔余地比较大、人口比南方更多而且优势越来越大的北方各州。人口多就意味着北方可以建立越来越多的新州,逐步在国会对南方形成包围圈。而南方呢,很不幸,北方是地广人稀的大片无人区,只有人数很少的、人数总共才几万人的印第安部落可以建立很多新州;而不幸南方是西班牙经营多年的老殖民地,而且在西班牙以前就已经有了原住民的各个帝国和政权,所以它是人口众多的地方,拓殖余地不大,只能通过直接征服的方式建立新州。
建立新州以后就会有个夏威夷的问题。就是白人在这些州不占多数,在白人不占多数时候,要么是产生一个事实上的寡头政权,像海斯和解(The Compromise of 1877)以后的南方各州一样。或者说对于我们现在都很熟悉的乔治亚洲一样,沃诺克(Raphael Warnock)和奥索夫(Jonathan Ossoff)的乔治亚州,川普的乔治亚州那样,那就意味着它要存在一个长期在柔性约束之下不积极参加政治、被本地精英阶级刻意排斥在政治范围之外的有色人种非政治阶级,而确保政权掌握在全民选举中不一定能获得胜利的白人精英手里面。这样一个准寡头的模式对于美国民主的理想来说是一个侮辱,看上去很像是奴隶制度或者是殖民制度的卷土重来,这是很多美国人根本不愿意考虑夏威夷加入美国的原因,也是很多北方废奴派美国人极力要把黑人运出美国送回利比里亚的原因,他们对于南方、战败的南方留在美国已经觉得是一个负担了,根本不愿意考虑进一步扩大美国的版图,把十足可疑的夏威夷这些地方拿回来。或者实行全民选举,那就意味着像今天的夏威夷那样有色人种的后裔将会永久性地掌握夏威夷的政权。日本人的后裔和亚洲人的后裔将会永久性地掌握夏威夷的政权,即使是废奴派和激进派对这一点也不见得能够接受。
最后,等到夏威夷快要加入美国的前夜的时候,长期以来被建立夏威夷共和国并加入美国,但是实际上只代表白人移民、在本地人口中居少数的白人移民的共和党,就出现了土耳其式的困境。土耳其为了加入欧盟,必须削弱军队的权力,尊重全民选举的结果,而全民选举很可能是不利于军队支持的亲西方政党,而有利于像埃尔多安这样的泛突厥主义、泛奥斯曼主义的帝国派、保守派政党的。美国一面推行全民选举,一面推行夏威夷加入美国,结果导致夏威夷在加入美国之前共和党失败而且永久失败,夏威夷自加入美国以来以后,一直是个蓝州,最强而有力的共和党候选人,像尼克松这样的候选人都拿不下夏威夷。夏威夷能够在五十年代加入蓝州,是因为五十年代的共和党已经很大程度上被、艾森豪威尔时期的共和党已经很大程度上被新政民主党同化了,它不再是阿尔夫·兰登和柯立芝时期的小政府主义共和党,而是一个冷战共和党,认为为了冷战的胜利,维持一定的大政府是必要的,因此他们能够跟民主党达成妥协。同时也因为罗斯福新政以后的几十年一直到里根时期,国会优势基本上掌握在民主党一方。
新州加入美国最困难的事情是什么?就是像南北战争前夜以及像现在这种情况,两党咬得很紧,势均力敌,多出一两个席位就可以决定胜负。在这种情况下,双方对这一两个席位是咬得很紧的,大方不起来呀,61分和59分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相反反过来,75分跟85分的差别很小、75分跟99分的差别很小,59分跟20分的也差别很小,对不对?59分跟61分之间的那两分,比起75分跟95分之间的20分要值钱得多,比起59分跟29分之间的30分要值钱得多。南北战争以前的美国和今天的美国就处在这种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新州是加不进去的。但是在冷战初期,是一个国会由民主党压倒多数控制的时代,就算是里根总统在总统选举中赢得了全国山河一片红的胜利,拿下了整整四十八州以后,国会的优势仍然难掌握在民主党的手里面,所以在民主党掌握优势的时代、掌握绝对优势的时代,民主党控制的新州加入美国的障碍要少了很多。如果倒退20年是不行的,如果是在今天夏威夷也加入不了美国。
而夏威夷跟波多黎各还有个重要的不同,夏威夷尽管存在着本土多元文化团体,通过民主党扭转了夏威夷共和国,名义上比起西班牙王国来讲是一个共和国,但是实际上政权的基础比起夏威夷王国来说反而缩减了,变成一个只代表白人移民的少数派政权,相比夏威夷基本上是全民希望加入美国的。白人,原来统治夏威夷共和国和早期准州、但是后来在全民投票当中丧失了政权的共和党人支持者希望夏威夷加入美国,因为夏威夷是美国的一州以后,被黄种人统治的危险就不存在了,夏威夷不会变成又一个菲律宾。请看后来菲律宾独立以后发生什么事情?连铁路都走不动了。住在菲律宾的少数美国白人或者是欧洲白人会怎样呢?他们会离开,但是如果菲律宾变成美国的一个州,这种情况就不必要了。他们,第一不必担心占多数的非白种人对他们实行多数暴政,像今天南非的白人所担心的那样;第二,不用害怕非白种人的治理能力低下,导致本土本地的经济社会倒退使他们不得不离开。所以他们坚决支持加入美国。
而投票支持民主党的非白人,包括日本人的后裔和原住民的后裔和其他亚洲人也迫切希望加入美国,把小小的夏威夷作为他们进一步到美国发展的跳板。同时更加重要的是,依附罗斯福新政以后在美国政坛处于第一强者位置的民主党,稳固他们本地的统治地位。因为他们的统治地位是不稳的,他们是民主党而不是革命党,所以他们地位天然就不稳。如果是一个革命党,这种情况下怎么样?我掌握了政权,但是社会精英完全落在敌对势力的手里面,我应该做什么?打土豪、分田地,消灭原有的社会精英,否则我的政权稳不住。夏威夷民主党的困局在这方面跟台湾民进党非常相似,我可以执政甚至长期执政,但是最有钱、最有势的人仍然是前蓝营的人,黑道、中产阶级全是他们的人,如果我的意识是民主、大爱、包容的话,那就是说我对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会卷土重来的,他们随时可以推出下一个马英九卷土重来。夏威夷民主党随时担心,如果夏威夷独立了以后,就会发生拉美国家经常发生的情况,比如说阿里斯蒂德时代的海地,少数精英阶级掌握着军队,可以发动政变,颠覆多数穷人和有色人种支持的大众民主政权。穷人和有色人种支持的民粹主义政权往往能够依靠选票的多数而执政,但是他们经常是斗不过掌握教会、军队、少数精英的少数派,后者有军队、教会的支持,可以用各种方式,包括极端的发动政变的方式颠覆他们。
换句话说,双方都急于加入美国,都会有很大的收获。共和党一方加入美国以后,可以避免夏威夷遭受我们现在司空见惯的南非化、去殖民化的悲剧的威胁,可以避免遭受多数迫害、多数暴政和有色人种立场的迫害。民主党则可以避免夏威夷沦为又一个菲律宾和拉丁美洲国家,在独立以后变成精英少数派和民粹多数派的政变和革命的反复循环,导致社会生态变化。民主党统治的美国能够保证夏威夷永远民主,因此占人口多数的民主党能够永远执政。
台湾如果变成美国的一个州,或者土耳其如果变成欧盟成员国的话,那么民进党和伊斯兰保守党就能够永远执政了,再也不用像今天的陈水扁和蔡英文那样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国民党再厉害,也只是在台湾厉害,在美国它屁也不是,它翻不了天的,所以民进党可以松一口气;而国民党也可以松一口气,他不用害怕被自己原先的被统治者反攻倒算了。就是这样的原因,使得夏威夷全民乐于加入美国。
但是,波多黎各没有这样全民加入美国的动力。对于波多黎各原先的封建结构来讲的话,加入美国不如在美军行政管制下好。这一点情况跟香港相似,香港在英国的统治之下,实行有秩序的参与,就是咨询性的非民选议员和民选议员共同参政,中世纪的法团,像在佛朗哥的西班牙一样,我们要注意波多黎各的政治结构,其实就是佛朗哥将军一度复辟、非常羡慕的那种中世纪的政治结构,中世纪政治结构的选举人不是大众民主下的一人一票,一人一票必然会导致佛朗哥将军厌恶的煽动群众的群众政党产生,而在人口生育率高、中产阶级不发达的地方,这种煽动是会导致拉美式的革命和政变的,而是像中世纪一样,选举人单位是行会和法团,比如说天主教公会不是一人一票的,而是天主教公会作为一个单独的法团投票,铁匠公会、屠宰匠公会、或者是裁缝公会、鞋匠公会,不是一个鞋匠投一票,而是鞋匠公会投一票,裁缝公会一票。
干脆是我们不用说得太详细,直截了当地说就是,香港泛民和香港建制派吵得惊天动地,彭定康改革搞新九组,中国坚持要维护。非常具有讽刺意义的是,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共产党的中国,在香港是封建主义的维护者,坚持那种行业投票的原则。教师公会来投票,不是每一个教师投一票,银行家公会来投一票,这叫间接投票、功能组别(functional constituency)。香港管这叫功能组别,其实就是中世纪的法团投票,能够参加投票的是少数人。所有的行会和法团结构都掌握在本行业的师傅和头面人物的手中,因此大众民主没有施展的余地。
那么,香港的功能组别议员,他们在英国统治时期是不高兴英国人走的,也不高兴英国实行改革把香港变成像加拿大一样的全民投票、选举自治政府的自治领。加拿大总督是没有任何权力可言的,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而香港总督则是权力很大的。香港功能组别的议员想要扩大香港本地人的权利,取消英国总督的权力,使香港加拿大化吗?No,他们不愿意。他们不愿意香港民主化,他们希望英国的总督永远留下来,或者在英国不想留下来和不能留下来的情况下,他们宁愿让中华人民共和国跟本地的寡头实行联合土司统治,而不愿意本地中产阶级实行民主,使得中国和本地寡头的权力都会丧失殆尽。
这个原因也使得波多黎各的头面人物并不喜欢,他们既不喜欢独立,也不喜欢加入美国,无论独立还是加入美国,他们都将面临着大众民主,他们不喜欢大众民主。而本地的,波多黎各不同于香港,它不同于冷战时期的香港,但是可能跟陈炯明时代的香港还算是有较多的共同点,它没有一个城市中产阶级,在波多黎各成为城市中产阶级、享受高级白领生活的捷径是,正如我们早就说过的那样,买一个飞机票,今天下午你就去纽约了。你在本地想要发家致富那是很难的,本地能够发家致富的所有职位都掌握在西班牙人刚刚在美洲、菲利普四世还在位、波旁家族还没有接管政权时期的豪门世家的手里面,而且没有什么冷战时期以后视为司空见惯的经济发展渠道。
其实除了美军以外,波多黎各没有更大的消费来源,本地市场是不可能扩张的。因此大规模的经济发展,我们要注意,大规模的经济发展是以人口为基础的,比如说我们直截了当地说,如果没有冷战的话,如果台湾在日本统治之下,或者在日本统治之后直接独立了,台湾不会有台北的中产阶级,不会有新竹的高科技从业者,不会有台积电,从自发秩序的角度来讲,这样一个台湾比现在的台湾更健全一些,例如1920年代,台湾的民间金融网络,就是本地土豪建立的小银行之类的,其实比现在要发达,冷战以后的大规模发展是离不开政府的土地政策和国家银行系统的支持的。但是本土自发,就是本地几个稍微有钱的人集一集资就能搞出小银行来,把本地的经济活络起来,而且开发目的也不是为了制造GDP数字,或者说建立大工程,而是为了使本地的某些人口或某些群体能够有较好的出路,其实更有利于自发秩序、但是GDP发展并不显眼的结构,比起现在的台湾,比起蒋经国时代以后经济的大发展,比起全球化时期赚了很多钱的台湾,社会会更健全一些。但是这样一个社会不会有这样庞大的城市中产阶级。
波多黎各根本没有城市中产阶级。要想作为城市中产阶级,你在本地发展,路是很窄的、麻烦是很大的,直接跑到纽约去,登时天宽地宽,要什么有什么,几年时间就可以做到你在波多黎各几辈子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本地想要成为中产阶级,或者想要打破原有的封建结构、想要求发展的人,现成的途径就是去纽约。本地经济像佛朗哥的西班牙和萨拉查的葡萄牙一样发展是缓慢的;或者说在这方面它其实更像萨拉查的葡萄牙而不像佛朗哥,佛朗哥对经济发展还是比较重视,当然这一点也是因为西班牙是一个历史大国的缘故。但是佛朗哥重视经济发展的结果是产生了一个中产阶级,而这个中产阶级引入了大众民主和卡洛斯(Juan Carlos)国王,使得佛朗哥本来打算作为复辟中世纪封建主义最合理的接班人的卡洛斯亲王,不但没有维护他一心想要维护的中世纪封建法团制度,而是解散了这个制度,引入了欧盟通用的大众民主制度,然后用加入欧盟和北约对此作为担保。西班牙的新兴中产阶级通过社会党,全民选举执政的社会党、跟王室合作的社会党,实现了这个目的。
我们要注意,他们的做法跟想要加入美国的夏威夷人、夏威夷民主党是一个心思。西班牙只要加入了欧盟和北约,右派势力和保守派势力就再也没有可能像在佛朗哥时代和拉美国家一样,通过政变或者其它的方式扭转大众民主的倾向了。而右派为了落后的西班牙能够留在欧盟和北约享受多方面的好处,不再受佛朗哥时期像种族隔离的南非一样不断被制裁的贱民命运,以及分享欧盟的补贴和欧盟的巨大市场和欧盟游客带来的收入,也甘愿牺牲他们心爱的封建团体制度,把封建主义的佛朗哥主义者和封建法团的支持者、教会支持者整合在大众民主的人民党当中,竭力把人民党改造成像英国保守党和美国共和党这样的大众民主政党。这就是西班牙。
波多黎各呢,它没有那么强的中产阶级人口、没有这样的人口基础,直截了当的说它没有这样的人口基础。经济发展第一个条件就是要有一个大市场,有很多地方包括台湾在内,它的本土市场是支持不了一个大市场的,韩国在这方面跟台湾一样。韩国和台湾、亚洲四小龙的发展不是依靠自己,是美国政策的产物,美国出于冷战的需要,对这些国家开放了美国的超级巨大的市场,美国市场约等于世界市场,它是全世界消费力量的一大半。有了这个市场,台湾经济的发展其实很容易了,如果台湾只有比如说殖民时期的日本市场的话,冷战经济学的奇迹和全球化经济学的奇迹是不可能发生的,不会有台湾作为四小龙之一。但是反过来,不会有台北、新竹的中产阶级,今天就不会有柯文哲和高虹安;你得到的东西就是你失去的东西,世界上没有免费午餐这种东西。冷战式的经济发展是美国市场支持下来的强行拔高,它对本地的自发秩序是有柔性的损害,不像共产党搞超工业化计划那种刚性的明显的损害。但是台北市的长期买不起房子、又不能像伊斯兰教徒那样搞便利婚姻,30岁都不能结婚、生育率低到世界最低水平,足以构成国安危机的台北中产阶级,就是全球化和适应美国市场的代价。而波多黎各没有被变成像这样,它没有经济奇迹,它的本土封建法团牢牢地掌握了政权,美国的总督因为他不是民选的所以没有足够的权力和合法性来推行改革,政权的政策是消极的。而波多黎各一旦独立或者是加入美国,大众民主的压力必定会落到波多黎各头上来,所以本地的精英阶级非常乐于维持现状,不满本地精英阶级的势力又非常容易移民美国。这就是基本盘。
同时波多黎各愿意独立吗?显然不愿意。根据我们刚才分析夏威夷和菲律宾之类国家命运的同样逻辑,你也可以看出,波多黎各人的精英阶级和其他人全都不愿意波多黎各离开美国。波多黎各离开美国以后它就变成跟古巴、加勒比海国家、中美洲国家没有什么区别的拉美国家,所有波多黎各人都有亲戚在纽约和美国的其他地方。一旦离开美国以后双方的地位就像是1949年逃到香港的上海人和留在上海的上海人一样,双方都不舒服。杜月笙在香港是不舒服的,他再也回不了上海滩了,这里对他永远都是异乡了;但是留在上海的黄金荣日子更惨,整天扫大街。他们谁都不愿意发生这种情况,脱离美国的独立是不得人心的,但是加入美国、在美国是会引起政治上的敏感性问题,在美国政治分裂时代是办不到的。只有等到将来,假定有朝一日,美国政治进入一个新一轮共识政治时期,像比如说,1830年是一个比较稳定的时期,但是1850年就是一个敏感斗争的时期;1880年是一个比较稳定的时期,但是1930年又是一个敏感斗争的时期;1950年就是一个稳定时期,但是现在又进入一个敏感斗争的时期了。新州的加入要在共识政治和稳定时期才有可能,在敏感的斗争时期是不可能的,至少会长期拖延。同时,波多黎各国内的支持也不够。安抚美国而解放本地政治对于本地是福是祸,所有人都是心怀疑虑的。就像是假如你们香港人,比如说如果中国人不来接管香港,英国人走了以后你自己独立建立香港共和国,你会怎么想?香港人对此的意见必然是分裂和犹豫的,独派只在理论上有一些有说服力的说辞,实际上是非常缺乏政治经验的,有统治经验的人都是封建豪门,他们更愿意维持现状。如果有朝一日他们不再维持现状,多半是由于外部的压力,可能是美国方面的压力的结果,而不是波多黎各本身社会有足够强烈的推动力。
就从现在的情况来讲,波多黎各社会本身产生不了足够强烈的推动力。即使在公民投票中加入美国的票或者是独立票能够达到一个新高,那也像是苏格兰独立票一样,投票支持苏格兰独立根本不代表建立苏格兰独立国家的建制;这就跟投票支持蔡英文当总统跟台湾建国是两回事一样,反对国民党一党专制是一回事,拥护台湾建国和有能力建立台湾国家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两者之间的门槛差得太远了。就从现在的情况来讲,波多黎各社会没有建立独立国家的政治资源,也没有像夏威夷一样变成在美国总督撤退以后建立自己的一个有秩序的准州的资源。它假如逐步扩大自治权力可能会好一些,但是由于波多黎各人的主要的出路是去美国,而不是改变本地的政治生态,其实我觉得效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我认为在美国政治主流和在波多黎各本地的社会生态当中,占压倒多数的意见其实就是含糊拖延时间、暂时维持现状,像1965年或者是1975年的香港一样,所以结果多半还是继续拖延现状。
主持人:
好的,那感谢阿姨跟我们分析得这么精辟。波多黎各真的是蛮特别的地方,算是一个活化石性的存在。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想再问一个问题,关于加勒比海,加勒比海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国家就是古巴。古巴刚刚阿姨有稍微提到,我们这边稍微讲一下古巴的历史,就是1959年卡斯楚领导的古巴革命,成功推翻了当时的巴蒂斯塔军政府,巴蒂斯塔军政府是美国在战后的时候去扶持的一个算是独裁政府。美国1961年的中央情报局它协助了流亡美国的古巴人,在古巴的这个西南海岸猪猡湾向卡斯楚领导的古巴政府发动入侵,但是结果失败,史称猪猡湾事件。这个事件之后古巴和美国的关系更加恶化,古巴开始接近苏联,从而导致了1962年的古巴飞弹危机。冷战之后古巴因应苏联倒台产生的经济危机,也开始了这个经济改革或者可以说是古巴的改革开放,但是政治方面还是坚持共产党一党专政的领导的体制,那到现在古巴是仅存的少数共产国家之一。古巴和美国的关系也是时好时坏,有一个原因是古巴逃亡到美国的古巴裔美国人在美国的政界有一定的影响力,例如亲台的这个参议员马可·鲁比奥(Marco Rubio)就是古巴裔。美籍古巴裔几乎都是在革命时期逃到美国的古巴人和他们的后代,因为有很多是原来的古巴庄园主,对于抢走他们土地财产的这个卡斯楚古巴共产政权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也许这是古巴和美国的关系一直无法好转的原因之一。想请阿姨也跟我们讲一下古巴的历史和未来古巴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在美国的这个古巴流亡者发挥的作用是否有这个流亡美国的诸夏或中国人或者台湾人借鉴的地方?谢谢!
刘仲敬:
那是没法比的。《普拉特修正案》(The Platt Amendment, 1901)之下的古巴宪法,基本上就是美国的保护国了,这个关系肯定是比所有亚洲人更亲。非殖民化的美国、反对殖民主义的美国把古巴当做名义上独立,但是《普拉特修正案》实际上处于宪法核心地位的古巴当做自己非常密切的亲邦,把美国的市场开放给古巴糖。这样一百多年的亲密关系,跟冷战以后才仓促发展起来的关系,根本就是亲疏有别。古巴人对美国人来说是自己人,跟其他人都没法比。
但是,古巴传统上讲是西班牙大陆和美洲大陆之间的中转站,它并不真正属于拉美也不真正属于西班牙,它是精神白人而不是真正的白人。比如说智利人和阿根廷人,他们可以像美国白人那样说自己是真正的白人,他们的国家也是白人为主、极少数原住民和黑人的国家,跟秘鲁和墨西哥这样号称继承了原住民传统的国家是截然不同的。但是古巴的人口当中白人比例没有那么高,所以它只是精神白人的国家,而不是实质上的白人国家。实际上由于蔗糖和种植园的存在,它像葡萄牙的巴西一样有大量的黑人,跟以原住民为主的墨西哥和秘鲁还不一样,这样复杂的社会结构使古巴很难实行民主。
古巴在独立战争时期,曾经把自己,像抗战时期的蒋介石一样,通过在美国的文宣活动把自己打扮成为加勒比海的小美国,因此赢得了美国公众的广泛支持、把美国拖进了美西战争当中。借助美国的力量获得独立以后,它很快也像蒋介石那样证明自己根本就民主不起来,一旦发生政变就需要美国进行干涉。在独立战争以后,在美军刺刀之下掌权的自由派很快就变成了腐败的寡头。然后保守派开始自称保守派才是人民的朋友、教会才是人民的朋友,像墨西哥的国家行动党一样,一度在美军的压力之下选举成功,被美国的公众天真地欢呼成为民主化的一个重大胜利。但是很快就引起了自由派军官和保守派军官的轮番政变,使得形式上的民主荡然无存,而美国一再不得不出兵为古巴收拾乱局,对古巴政治的信心逐渐消失。巴蒂斯塔的政权(Fulgencio Batista, 1952-1959)其实也是自由派政权,在他上台以前,跟马德罗(Francisco I. Madero, 1911-1913)和阿基诺夫人(Corazon Aquino, 1986-1992)一样,对了跟今天的昂山素季一样,也是一派民主小清新的形象,当他上台以后,也跟所有无论是保守派还是自由派的民选政治家一样,跟马科斯和昂山素季一样变成了腐败集团的中心。这就说明问题不在于意识形态的纲领,而在于政治生态环境就是这个样子。
[00:52:51] 卡斯特罗本来也是古巴传统政党真正党(Party of the Cuban People – Orthodox)的一个青年新秀,并不是当时在古巴早已存在的共产党。当时的共产党在古巴只有一小撮上等人、城市中产阶级青年和大庄园主支持,在基层民众中毫无影响也毫无支持,而卡斯特罗的激进主义路线倒是符合拉美原有政治传统的。而美国在巴蒂斯塔还是在野的时候,认为他的自由党是一个合理的民主派政党,然后上台以后又像对蒋介石一样非常失望,因此坐视卡斯特罗凭借区区几百人推翻了原有的独裁政权。然后卡斯特罗下面的话应该是足够诚实的,他说,我如果要举行选举的话,当总统当总理都是没问题的,我之所以转向共产主义,是因为走传统的激进主义道路是走不通的,搞下去的话我会变成下一个巴蒂斯塔;要么就是为了推行政策而变成下一个腐败的独裁政权,被下一个激进派运动轻松地推翻,要么是不坚持强制推行改革,那样的话就像是危地马拉的阿本斯政权(Jacobo Árbenz),和其他拉美国家经常出现的民主改革派政权一样,被寡头体系轻而易举地打下去,无论哪一样对古巴都没什么好处。要推行真正彻底的改革,必须有强有力的革命中心,而这个革命中心的组织力量只有共产党。所以他转向了共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