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阿姨早安,我是Jimmy,今天首先想跟您请教一件,就是这个英国的事情,那上上周除了这个举世震惊的安倍前首相被刺杀的事件之外,还有一个相当大的事件,就是英国首相 Boris Johnson 宣布辞职。那强森辞职的近因是英国内阁的一些丑闻事件,包含疫情开始以来政府官员不顾防疫办派对的派对门,让本届政府的支持率一路下降。虽然在今年6月6号的不信任投票中,强森顺利过关,但是之后阁员又发生了另外的丑闻,然后各个阁员也相继辞职,强森最终在7月7号宣布卸下总理的位置,预估接下来会进行改选。
强森被认为是接替梅姨来处理脱欧的事件,脱欧基本上也在强森的任期中完成;他在上台之后没多久,又遇到这个武汉肺炎的全球流行。他可以说是一位时运不佳的首相,他也完成了他上台时候的任务。那想请阿姨跟我们谈一下英国的政治,工党在97年到2010年担任阁魁之后,接下来的12年都是保守党在担任首相,这次强森下台,工党会有机会再拿回首相的位置吗?现在英国也出现了比较有实力的小党,保守党内部也是山头林立,那英国还会再继续维持两党轮流执政的格局、还是会有其他的变化呢?在英国国内政治的变化会怎么样反映在这个英国的外交和战略的走向上面?谢谢。
刘仲敬:
其实就是英国的政治是比较乏味的,因此其实就是基本没有任何影响。这个保守党领袖换人基本上不会改变英国对外的任何政策,所以,在这方面很少有外国的观察家对此表示关注。英国国内的政治、政党体制也是相当稳固,就是只有苏格兰民族党(Scottish National Party, SNP)和工党——顺便说一句,苏格兰民族党举行公投,主要的针对对象就是工党。因为工党本来是苏格兰的第一大党,而苏格兰民族党主要就是想要吃掉工党在苏格兰的位置,所以它举行的公投跟新芬党在北爱举行的公投一样,表面上的目的跟实际上目的是不一样的。目的就是要在下一次选举之前抢先在苏格兰选区打击工党,防止工党卷土重来,因为保守党在苏格兰并不是苏格兰民族党的主要敌人。
工党在90年代曾经向右偏转,废除了原有的党纲,并且执行了布莱尔的第三条路线。第三条路线,在当时文宣包装之下,看上去像是非常炫酷,但是实际上跟所有社会主义党派的第三条路线一样,被证明是不切实际的,能够执行的部分实际上就像是克林顿政府的里根主义路线一样,实际上是执行的是资产阶级的路线,是对原有党章的背叛。它造成了一个危险的后果就是,执行这样党派的社会党会变得跟资产阶级党派没有实质性区别,而经验又没有资产阶级丰富,依赖的选民区又不如理直气壮的保守党派那样来得忠诚,他们就像是罗斯福的民主党要支持希拉里一样,心里是非常不顺的。
因此,这样下去的话,在两个政党的基本政纲和实质政策基本相似的情况之下,正统性较差或实力较小的政党,很容易被实力较大、传统较深的政党干脆吃掉。既然投两个党都一样,那么我还不如投比较老派的。这就是朱立伦和蔡英文的问题的关键,比如说朱立伦执行政策是要扭转国民党过去长期执行的亲中政策,但是这样的话,他跟蔡英文的政策有什么区别呢?如果朱立伦的政策跟蔡英文政策没有实质性区别,蔡英文她又是蒋经国继承人,那么同样一批选民,就像台北的浅蓝色中产阶级就会觉得,既然两者的政策基本相同的话,那么我们的票系就应该投给:第一、投给现任执政党比较实惠;第二、投给比较大的那个党比较实惠。这样就会导致比较小那个党被比较大的党吃掉。
自由民主党在英国站不住脚,就是这个原因。自由民主党其实是传统的,就是20年代劳合乔治那个自由党被工党吃掉以后的小党残余,另一派就是英国工党当中的比较右派那一派,他们在柴契尔夫人执政以后,认为工党的传统政策,社会民主主义的传统政策已经行不通了。英国工人阶级有一半在80年代投票支持柴契尔夫人保守党,这对工党来说是一个致命之伤,所以他们实际上是在布莱尔之前就提出了向资产阶级路线靠拢的第三条路线。但这条路线就面临着我刚才描述的这种局面,在党内被传统派理直气壮地指出,如果工党变成一个小保守党,那么就像是1922年的自由党变成一个小保守党一样,1920年的自由党完全被保守党吃掉了。
为什么呢?因为过去19世纪,自由党和保守党是竞争的两个主要政党,工党是微不足道的。但是进入20世纪以后,斗争的主要目的就像是老自由党员温斯顿·丘吉尔所描绘那样,主要是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斗争,要不要搞社会主义的问题,这时自由党和保守党在经济上的差别变得微不足道了。既然自由党和保守党真的差别不大的话,那么我们为什么不投票支持保守党呢?邱吉尔就在这个时候离开自由党来加入了保守党,它代表的是一个时代潮流,结果是自由党的票源被保守党和工党瓜分。
如果英国工党在90年代实行资产阶级政策,因为柴契尔主义缘故改为实行资产阶级政策,那么英国工党很可能会重蹈1920年代自由党的覆辙,跟保守党没有差别的工党注定会被保守党吃掉的。所以工党主流派否决了这个建议,继续支持尼尔·金诺克的传统工人阶级政策,这是一个没有希望获得胜利的政策。所以即使在柴契尔下台以后,缺乏魅力和领导能力的约翰·梅杰仍然能够轻而易举打败尼尔·金诺克。但是这样做毕竟还能够像1955年保革体制中对立的社会党一样,这条路线意味着工党将要成为一个永远无法执政的、像日本社会党那样的在野党,但是却能够稳稳地占住他的在野党的位置。
这两条路线看着都不怎么妙,一条路线是保守党、资产阶级化而被保守党吃掉;另一条路线是坚持原有的政策,而变成一个永远无法执政的党。柴契尔时代以后的英国工党就面临这样的困局。90年代的工党分裂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工党的右派分裂出去,他们实行的政策其实跟后来的布莱尔政策,基本上就是第三条道路,跟自由党联结成联盟,企图动摇英国传统的政治体制,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们失败了。坚持传统路线的工党守住了在野党的位置,而自由民主党又没有办法推翻保守党的执政地位,结果工党分裂派在政治上失去了前途,自由民主党变成一个没有前途的政党。
布莱尔在90年代采取了世界各国社会党经常采取的那种,比如说像新西兰工党采取的那种政策,就是实行比右派政党更右派的政策,暂时夺回了执政权地位。左派政党走形左实右路线夺回政权,在理论上把自己包装成为第三条路线,从而吸引那些对传统左派和传统右派都不满意的选民。但这个包装路线是一次性的,就像马克龙的前进党一样,前进党是什么党?既不是共和党,也不是社会党,那么它是什么党?它自称要包含两种政党所有优点,但是这个包装只有在没有执政前才能生效,一旦执政以后,就证明前进党实际上是一个比较嬉皮的共和党。它证明它实际上是一个统战共和党,因此法国政坛又恢复了原有的状态,前进党变成新右派、新的中右派政党,跟重新组合的梅兰雄的新左翼联盟对立,等于是原有的老左派和老右派衰落以后,老的中左派和老的中右派衰落以后,出现了新的中左派和中右派政党。
因此你还是必须面临着一个自我定位的问题。布莱尔的泡沫像今天马克龙泡沫那样很快就破灭了,但是跟马克龙证明自己仍然是个右派不一样,它底子是工人阶级的工党,像克林顿的民主党一样,证明自己是一个小右派政党以后,它的传统支持者就迅速消失了,因此政权再一次回到了保守党手里面。新一代的工党又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工党最初在卡梅隆时代采取了类似尼尔·金诺克的重返工人阶级传统路线的政策。所以尽管卡梅隆是一个弱首相,而且惹出了脱欧这样的严重的政治风暴,在脱欧政治风暴中证明自己并无领导能力,对于任何在野党来说都是卷土重来的绝好机会,然而工党竟无法利用这个机会。
脱欧以后的选举实际上是柴契尔和梅杰对尼尔·金诺克选举的又一次翻版,工党因为重新回到传统左派的僵硬立场,失去了吸引中间选票的能力,使得保守党一再获得大胜。尽管保守党内居然提不出像、产生不像柴契尔夫人那样足以驾驭脱欧进程的强而有力的领袖,他却稳稳地占据着比原先更大的优势。因此发展到现在,工党再一次出现了80年代工党分裂和90年代布莱尔上位时期同样的冲突。工党内部现在出现了两个领袖,工党新选出的领袖是一个小布莱尔,企图回到布莱尔的第三条路线,换句话说就是把工党变成小资产阶级的政党路线取代了几年以前仍然统治工党的传统工人阶级的路线,但它的地位并不稳固,因此我们不能确定明年、后年、以后,工党在下一次的选举当中,是坚持布莱尔路线呢,还是坚持传统的路线。因此出现了保守党政府并不十分得人心、保守党领袖在保守党内非常不得人心,但是工党对保守党的进攻极其软弱无力的局面。从最近的地方选举可以看出,保守党失败了,但是工党的成就很有限,大量的选票被分散在一些非传统的小党当中。这种局面也是苏格兰民族党能够在苏格兰崛起、新芬党能够在北爱尔兰崛起的根本原因。
但是在选区最多,人口最多,真正能够决定选举胜负的英格兰本土来说的话,未能(或者说是不可能)产生类似苏格兰民族党或者新芬党那样的分离主义民族政党,因此选票的分散实际上是对两大传统执政党都不利的,只是保守党在台上,它受到的压力十分明显。保守党换人的逻辑,主要就是为了在选举之前换一个能够赢得选举的领袖,他们害怕在现任领导人之下,他们会失去下一次的选举。因此,假定我们换上的新领导人能够像撒切尔夫人那样扭转局面的话,那么我们还是很有希望的,因为工党是处在极其软弱无力的状态。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90年代的日本。表面上看,执政的自民党不得人心,冷战以后大家普遍希望刷新政治面貌,但是实际上,主要反对党社会党比自民党还要僵化。政坛重新组合对自民党是一个打击,但是对社会党是一个更大的打击:自民党几十年来从来没有过地丢掉了执政党的地位,然而,社会党短期执政的结果却使自己连主要反对党的位置都丢掉了,社会党整个瓦解了,变成了小小的社民党,而且社民党在重新组合中的民主党中都不能占优势了。工党现在面临的危机比保守党还要大得多,保守党人担忧的主要是,现任领导人的丑闻和他朋友的丑闻是他个人的事情,就像亨特·拜登有没有问题那都不是民主党的问题,那是拜登个人的问题。比如说如果亨特·拜登有严重的问题的话,那也只是拜登总统自己的问题,民主党完全可以换一个候选人,他跟卡玛拉·哈里斯副总统没有关系、跟纽森州长没有关系、跟民主党其他的新秀也没有关系,民主党是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这个危机的,即使这个危机闹大了,地方选举的问题要严重一些,但是工党仍然很不景气,而且工党很容易——现有的路线(一个小布莱尔的路线)在布莱尔已经做过一次以后吸引力并不大,退回到原有路线的呼声也很高。
所以保守党的担忧实际上反倒是比较小的,它担忧的无非就是下一次选举中失败以后,它必须下野去再做一段时间的在野党重新组合一下,但是完全有机会像九十年代的自民党下台以后又重新卷土重来那样,而且还是比工党更加强大的政党,甚至比危机以前取得的相对优势更大。现在自民党的相对优势比起1955年「保革体制」时期、朝野伯仲时期,自民党对社会党的优势要大得多,也比90年代自民党对日本新党和民主党的优势要大得多。如果工党不能有效地利用由国际形势、国内形势和保守党本身危机制造出的机会的话,那它的下场很可能像日本社会党一样,经过短暂的重新组合,甚至可能由工党组织一个短命的政府以后,工党的处境会像日本社会党一样,比起以前还要糟糕,而不是更好,甚至可能得到的这个短期执政对它来说像村山富士的政权一样,不是好事而是坏事。因为归根结底,决定命运的不是说是首相本人有什么弱点、首相的朋友什么弱点,这方面的问题是民主制度最容易解决的问题,一个成熟的民主制度对这些问题是可以视而不见的,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的,我们可以把尼克松换下去、可以把约翰·梅杰换下去,对于本党的地位都不会产生影响。换一个人太简单了,换另外一个身边没有那么多丑闻的人是非常容易的事情,这是现行民主制度可以轻易解决,因此可以不必讨论的问题。
真正重要的问题就是,在冷战和全球化都趋于结束以后,未来的政党怎样把握选民在将来而不是在过去关心的问题,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过去的政党,而是一个领导未来的政党。布莱尔在九十年代能够出头,他的理论就是:传统的左右之争随着冷战的结束已经告一段落,现在反对社会主义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们(新工党)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工人阶级和社会主义的工党,而是代表全民的一个全民党,主要的任务是领导英国在全球化时期的新出路。所以他一方面执行保守党的财政紧缩政策,一方面跟美国联合起来打伊拉克战争,表现得像是一个小保守党,用这种方式证明他能够引导全球化时期的未来。但是现在全球化时期已经结束了,工党有面对未来的领导纲领,还是只有攻击保守党的能力呢?很遗憾,现在的工党没有一个针对未来的定义。工党尽管经过了金诺克时代的一系列骚乱,几十年来工党和布莱尔时代修改撤销社会主义党纲的震动,它现在的基本盘仍然是一个根深蒂固的工人阶级政党,这跟英国社会的封建性有非常大的关系。要让英国的工党放弃这个基本盘,那就像是让美国的民主党放弃黑人这个基本盘,如果失去了非裔的选票的话,对于民主党是一个不可忍受的打击,所以民主党很难摆脱罗斯福时代、杜鲁门时代、民权运动时代以来跟黑人民权运动相互绑定的关系,要实行出奇制胜策略的话,就要对现在的很多选区做出重大的牺牲,这是它目前所办不到的。
英国的工党也面临着同样问题,因此它提不出一个针对未来的纲领。复辟社会主义是办不到的,这里的社会主义是指的社会民主主义,当然就是英国工党和欧洲社会党之类的民主主义;第三条道路早已被克林顿、希拉里和布莱尔、马克龙这种人用滥。而且第三条道路,也就是说,由传统的工人阶级政党来执行资产阶级路线,依靠全球化和改革开放来提振经济,希望深度融入全球化以后得到经济上的好处,能够分肥到自己的工人阶级选民,这条路线在全球化本身崩溃的情况之下是根本无法执行的。所以工党目前没有路线,它发出的不信任案只是虚应故事。照台湾的术语来说,就是免得选民说我是在打假球,选民投票给你,是希望你发挥点作用的,你他妈的不发挥一点作用的话,我们为什么要选你?我们的选票很珍贵呢。所以工党的反应比保守党更加迟疑、怯懦,它不像是一个能够引领未来的政党,甚至在下一次的选举中都不见得能赢,保守党的策略显然就是:产生一个新首相以后,像撒切尔夫人那样,果断地——在1984年和1987年所做的那样——寻找一个自己的民意基础比较好,工党比较不得人心的时间点解散国会,提前选举,从而确保保守党在下一届还能执政。
而保守党在脱欧路线和英国的帝国主义路线方面是有传统的。在冷战之前,英国实行的是离岸平衡,脱离欧洲大陆,以海上帝国主义国家的姿态避免卷入欧洲大陆的纠纷,更加自由地推行海外帝国主义的政策,就像他们现在在乌克兰所做的那样。如果英国还在欧洲内部,它在乌克兰是不能够大有作为的。它可以撇开欧盟和北约的框架,跟波兰和乌克兰结盟,也可以在远东和全世界各地单独行动;而实质上是一个大中欧、大德国的欧盟,它秉承了18世纪、19世纪以来德国外交的弱点:只有在梦想的空中王国当中,德国人的权力才是无可争议的。以德国为主导的欧盟在外交上是先天软弱的,它没有办法在欧洲以外采取任何有效的行动;而英国虽然比欧洲要小得多,脱离欧洲的英国却可以在海外实行灵活的帝国主义政策。这是现在保守党的政策已经证明的。保守党能够在没有欧洲也没有全球化的情况下执行索尔兹伯里时代和威灵顿公爵时代英国行之有效的灵活外交的政策,同时它也可以继续或者是稍加修改地实行英国的保守党传统的资本主义政策。保守党能够执行去全球化的资本主义政策,也能执行去欧洲化的外交政策,它的弱点只是现任首相自身的弱点,因此这个弱点是临时性的,所以我预测保守党要么是经过暂时的失败以后,因为下一届工党政府的失败,而以——像90年代以后,自民党一样——以更加强有力的地位在安倍时代卷土重来,要么就是甚至连下一届的选举它也有一定的赢的希望。
下一届的选举能不能赢,主要不取决于保守党自身,因为保守党执政的时间太长,人民希望更换,但是工党又不给力,所以处在两可之间。下一届选举的胜利与否不取决于保守党,而取决于工党本身能不能够果断地产生出新领袖或者是提出类似布莱尔、马克龙那样的后全球化、后欧盟的政策。目前工党在后欧盟时代和后全球化时代的政策是迟疑怯懦的,不仅落在保守党的后面,而且落在苏格兰民族党和新芬党的后面。为什么它以传统大党居然在自己的老根据地(红色的苏格兰)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苏格兰民族党打败,就是因为它提不出未来议题的缘故。这个局面能不能改变,直接了决定下一次选举的胜负。
当然,要改变英国传统的两党制度是非常困难的。现在的局面就是保守党肯定是未来政坛的核心力量,问题只在于工党在经过这一系列的震荡之后,能不能像80年代的震荡以后那样,维持住第二号政党的位置,还是像日本和法国发生的事情那样——法国社会党(密特朗的法国社会党)和村山富市的日本社会党根本崩溃了,导致政坛出现了碎片化的局面——苏格兰民族党和自由民主党和其他的各小党挤占了工党的位置,结果使英国传统的两党制度发生戏剧性的变化,变成一个以保守党再加上围绕着保守党的一系列小党所构成的政治局面。
这样的政治局面无疑对保守党更加有利。一系列政见相互矛盾的小党组织起来的联盟,比起现在稳固强大的工党来说的话,更不容易推翻保守党在政治上的地位。当然,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国家领导人是干什么的?是舵手对不对?舵手啊,人民选举你就是说,人民是水手和乘客;选出你的意思就是说,舵手在面临危机的时候,能够引领船只安全地渡过风浪。这完全取决于在后全球化时代,在未来惊涛骇浪中,谁的领导能力更强。
从现在看来,还是保守党的领导能力更强。保守党跟法拉奇脱欧党的关系,很像是美国共和党跟川普党和茶党的关系。川普本人可以像英国首相一样被搞掉,但是却不影响共和党本身的前途,也就是这个原因。只要它有政策上的领导能力就行了,现在等于说是风浪尚未来临,但是它是有预案的。预案本身并不能说明问题,还需要有像皮特首相(William Pitt the Younger)这样强有力的领导人,在风浪来临的时候证明你不是纸上谈兵,你的预案是真正能够行得通的,事实证明你脱欧以后会比欧洲人的日子好过,这样以后,你才能够占据未来政坛的中心地位。
但是,凡事都是「矮子里面拔将军」。保守党有一套不知道管用不管用的未来预案,但是工党没有。苏格兰民族党、威尔士民族主义者、北爱尔兰新芬党和自由民主党这些小党,它们有未来预案,但是它们的未来预案是基于小众的未来预案。苏格兰民族党不能在苏格兰之外得势;新芬党不能在北爱尔兰之外得势;而自由民主党其实就是一个小型的布莱尔工党,它们中间随便哪一个都提不出替代方案。「矮子里面拔将军」,保守党的方案不见得好,但它有一套方案,其他人全都没有方案,所以保守党在未来的地位是打不掉的。
只是工党未来能不能够提出方案、或者是维持住自己地位,是件很成问题的事情。这就会直接导致英国的两党制能不能维持,或者会瓦解成为像以色列、日本或法国的那种碎片化的政党,一个大党——像利库德集团或者是自民党那样的核心大党——周围出现一大批:我们都是新党,日本新党、细川新党,这个新党那个新党,大家都是新党,你也新,我也新。
顺便说一句,历史上自称为「新」的朝代和政党都没好下场。像王莽的新朝下场就很惨,为什么?因为你只能进攻,不能防守。新党或者是新朝,只有在还没有上台的情况下,才能够获得全国朝野的期望。一旦上台以后,新变成了旧,就预示着以「新」为名号的政党或者政治势力,在变「旧」以后缺乏持续的能力。既然「新」就是好,大家都要「新」,那么你上台几年以后,过去前政府,在西汉末期一直受人不满、大家都在嚷嚷着要改朝换代的西汉,反倒变成人心思汉的对象;而同样是新,你新我也新,又会有更多的其它新党、新新党、新新新新新新党,各种新党跳出来争你的位置。赵少康时代的新党,红的日子也就是90年代到21世纪初期的那几年,不到十年。谁不新呀?传统政党中的革新派也可以说我代表新党,同时我还能够维持原有选民团的「含泪投票」,像美国黑人含泪支持克林顿总统那样的「含泪投票」;但是纯粹的新党没有根基就没有,一旦像所有的政党一样,一执政就会暴露自己弱点以后,就会无以为继。所以这些在全球化引起的震荡时期打破了原有政党格局,冒出来的新党,无论是梅朗雄,还是马克龙的新党,还是日本新党,或者其它各种新党,它们绝大多数的命运都是像泡沫一样昙花一现。英国政党制度的前途也就是这个样子。
主持人:
好的,感谢阿姨这么清楚的分析,让我们知道英国的局势。新党的问题,我相信现在的台湾也是有很明显的看得出来,像在2015年代之后出现的这个时代力量跟民众党,其实都算是以这种新政治的面貌出现,那现在也都,就是跟当初的性质已经产生了非常大的改变。
好,那接下来我们就提问第二个问题。目前这个斯里兰卡,最近陷入债务危机当中。斯里兰卡这个国家,它在2009年结束内战之后,它选择关注更多的国内市场,而不是向国外市场出口,因此它的出口比较低,那进口支出却仍在持续成长,目前每年斯里兰卡进口比出口多30亿美元;然后斯里兰卡是一个「一带一路」国家,政府还向这个中国借了巨额的债务,做了一些基础设施,批评者认为这些项目并无必要;然后斯里兰卡也推行了激进的有机农业政策,这个国家直接停止进口化学肥料、大面积的歉收,从而加重了这个经济危机。在持续的入不敷出和不明智的政策之后,终于走到了这个付不出债务利息的情况。国内物价狂涨导致了民众的示威抗议,然后斯里兰卡的总统贾帕克萨逃出本国,在抵达新加坡之后,他透过电子邮件递交辞呈,那目前就是一团混乱之中。中国目前是斯里兰卡最大的债权国,它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从斯里兰卡拿到更多的好处。那想请阿姨跟我们谈一下斯里兰卡的经济危机,主要是因为它的本国政策的关系?还是它是一个全球金融危机的先声?那在美国经济目前越来越衰退之后,会不会有更多的国家步入斯里兰卡的后尘?那这个又会在这个我们全球地缘政治会发生什么样的影响?
刘仲敬:
当然它是美元危机的一个部分,美元危机是根本性的。全球自由化的根本逻辑就是依赖美元,发展依附于美元的金融经济。但是这个金融经济不是所有的国家都支持得起来的,像冰岛就是,以前发生经济危机,大家不注意冰岛,因为冰岛的政治还是相当稳定的,但其实冰岛的危机,就是斯里兰卡危机的一个预演。经济自由化意味着去管制化。去管制,就催生了金融泡沫,于是小小的冰岛、只有几十万人口的冰岛,出现了大量的银行泡沫,企图利用政府推行的宽松政策,吸引全世界的流动资金进入冰岛。这个政策其实也是爱尔兰的政策。爱尔兰放弃建国以来的以天主教为国本的根本政策以后,GDP极度增长,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金融自由化,利用国际上的货币宽松,大量地吸引在全世界流窜的游动美元进入本国,同时发展那些爱尔兰在传统产业上不足以跟英德这些老派工业国竞争的根基不厚的新兴产业,使得帐面上的GDP极度增长。
爱尔兰跟冰岛不同的就是,爱尔兰的基本盘比冰岛要大得多。冰岛才几十万人口,金融泡沫一旦破灭的话,增长起来的账面GDP立刻化为乌有,全国人民都很愤怒,把政府赶下了台。大家不注意冰岛,是因为冰岛的政局还基本稳定,金融泡沫破裂以后,它回到传统产业还是没问题的。爱尔兰的新兴产业和金融其实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将来也可能出事的。斯里兰卡的基本盘比起冰岛和爱尔兰要差得多,但是执行类似斯里兰卡政策的,企图利用全球化时代美元宽松来给自己增长、获得经济利益的第三世界的国家多了去了,在拉丁美洲尤其很多。所以在美元由宽松转向紧缺的情况之下,本来就账面就处在边界上的国家,经济出现了崩溃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能将来过不了几年,全世界都会出现1930年代的那种局面:大多数欧洲以外的第三世界国家都破产了,破产的结果就是,赖债引起危机,新政府被民粹主义者或极端主义者控制,以好战的战争政策制造局部战争,使全世界到处烽烟四起。
拜登总统最近到中东去干了两件事情,其中一件就是扬言要为西亚、北非国家提供粮食,这就是已经预见到了黎凡特即将兵戈四起。随着粮价的极度飞涨,但是美国没有太多的粮食可以供应中东国家,所以到最后能够行得通的政策,必然是像两次世界大战那样,美国给「援助配额」,跟我们关系友好的盟国得到美国的援助配额,得到美元配额;没有关系的国家和敌对国家当然就得不到。
像全球化设计者所主张的那样:美国发一发美元、执行自由主义政策、开放一下市场,就能让全世界人民都过上好日子。这种事情是超出美国自身的供应能力的,已经被证明是行不通的。拜登也只是撒了撒胡椒面,他给的那点援助肯定不足以挽回西亚的危机。最后美国能够执行的政策,必然是把靠不住的、敌对的大多数人扔出去自生自灭,把靠得住的少数盟国纳入自己靠得住的配给体系,用美国的多余粮食和油气来维持他们,这就是个战时经济了。美国的国内只能维持一个类似二战盟国租借法案体制所支持的一个战时经济体制,而不足以覆盖全球,这就是未来的基本倾向。拜登的政策会在未来被认为是失败的,或者说被认为是过渡性的。
乌克兰战争的意义是什么?它要重新组合在全球化时期分散开的军工产业链和本土的物资供应产业,以友岸平衡的方式。什么叫友岸平衡?就是世界有一部分是友岸,就是友好国家生产;另一部分不是,例如中国不是。重新部署以后的这个体系,就要像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的多边贸易体系一样。多边自由贸易体系不是19世纪大英帝国的全球贸易体系,而是类似英国帝国特惠制搞出来一个英镑区那样的一个美元区。这个美元区不覆盖全世界,把世界明确地分为:通过关税战跟美国敌对的德国、愿意加入美元体系的拉丁美洲国家和一些亚非拉国家构成的两个区域,尽可能把较多势力——比如说蒋介石的中国,希望把它从英镑区和日元区的诱惑中拉出来,拉到美元区来。
棉麦借款和1930年的白银政策,根本上就是争夺中国经济区的斗争。满洲战争可以看成是全球化时代结束以后,日本依靠日鲜满体制,维持一个类似法国瑞士金融区的企图,而法币继续跟英镑挂钩,而美国罗斯福的白银政策是企图打破法币跟英镑挂钩,使法币变成美元的附庸货币。后来的中日战争和一系列战争,其实是英镑、美元和日元三者之间的战争。现在美国金融政策又已经回到过去多边贸易体系上的局面,小布什总统当政时期的华盛顿共识和希拉里极力鼓吹的全球治理,已经扑通扑通地沉入水底了。在这种情况下,被全球治理踢出去,又进不了任何新体系的弱小国家,厄瓜多尔啊、斯里兰卡这些国家必然要破产。当然它自身的政策也是有问题的,斯里兰卡有一些东西是有特色的,比如说像绿色农业这种事它以前早就搞过,斯里兰卡是世界上最早废除DDT,甚至还是因为DDT而消灭疟疾的第一批国家,也是二战时期使用化学药品、DDT来消灭蚊虫的第一批国家,也是一个先进国家。它也是在农药的危害被普遍认可以后,第一批废除DDT,结果导致疟疾和蚊子卷土重来的头号失败案例。这跟他们自身的佛教理论,人民普遍信奉的佛教理论是颇有关系的。
绿色经济的概念是有相当深厚的异教传统的。它最初的前世——我们都熟悉它是德国,是在纳粹党的庇护之下才展开的,为什么?因为纳粹党是保护那些德国本土主义的。德国本土主义,依靠先验主义和神秘主义理论来包装自己的利益诉求,强调说:先进的英法对于德国来说,欧洲意味着莱茵河以西。德国的欧化意味着德国被英国资本和法国共和主义所奴役。这个灵魂分裂的状态跟现在土耳其和其它第三世界国家是一样的。要欧化,国内有强有力的欧化势力和既得利益集团,但是欧化意味着土耳其(当然还有大清国和第三世界的历史强国都是这样的)由第三世界的老子天下第一沦为第一世界的小跟班,而且永远无法翻身。俄罗斯人能够愿意我们加入欧盟,像波兰一样过上富裕日子,但是俄罗斯帝国永远不存在吗?很难的,土耳其也很难,德国人也很难。
神圣罗马帝国的后裔变成英法的附庸,而得到一点经济上的好处。于是反应是两方面,一方面是文化上。文化与文明的区别是德国人首先发明出来的,在法国来说,这两者是没有区别的,这两个是同一个词。法国有文明,但是德国有文化;文明是建制的东西,文化是先验神秘的东西。德国在文明方面虽然落后于莱茵河以西的英法和荷兰,但在文化方面是:我们有独得之秘,德国国粹,德国浪漫主义、德国先验主义,谢谢。这些东西跟东欧和全世界民族发明有非常密切的关系。而德国的民族发明本质上是为了对抗无所不能的拿破仑,和战胜拿破仑的英国资本主义。德国人像今天的霍梅尼一样,我们不要以为霍梅尼那一套东西,或者说今天第三世界或者八个大大那些东西,或者今天第三世界非常流行的这些东西是什么:「哦,伊斯兰教天生不行!」 、「哦,或者是第三世界文化有劣根性、国民性、国民性!」 涉及国民性的东西一般都是胡说八道,因为国民性是一个没有定义的词。
其实今天伊斯兰教世界出现的,以及第三世界普遍出现的那些反西方思想潮流,它们的始作俑者就在欧洲。德国、西班牙、俄罗斯就是今天的霍梅尼和八个大大的先驱者。只要去掉那些具有伊斯兰教历史特征的符号的话,这样这些东西欧洲人早就发明出来了,为什么?因为德国、西班牙和俄罗斯都是欧洲的边缘。从18世纪以后日益落伍,曾经是英法征服者,现在沦为被英法鱼肉的西班牙人来看,古老骄傲的西班牙帝国、天主教双王的统治、战胜土耳其人,拯救欧洲的飞利浦,是我们永远无法忘记的历史光荣。英法虽然现在胜利了,但是骄傲的西班牙人很难放下架子去接受法国激进主义或英国自由主义统治。在西班牙国内,模仿英国自由主义党派和模仿法国雅各宾共和主义党派是非常强大的主流党派,比起青年土耳其党和共和人民党在土耳其、比起俄罗斯的自由主义党派在俄罗斯更加强大。他们多次推翻国王主持政权,但是天主教保守派连他们的神秘主义幻想始终没有消灭,直到巴斯克分离主义运动和弗朗哥将军,长枪党的口号是什么?他不仅要反对1917年的俄国革命,这大家都知道的,而且要反对1789年的法国革命。这样的革命,1789年以后模仿法国革命建立的共和国机制使西班牙日益衰落,变成英法的附庸。卡洛斯国王陛下的光荣、天主教的光荣、天主教的虔诚信仰才是爱国的西班牙人的唯一出路,这是弗朗哥政权的思想来源。
它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是杜金和普京天天给马克龙和布什总统广播那些:我们斯拉夫人,你们不要误会,乌克兰人不是,而且也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的国家,我们俄罗斯民族有神秘的灵魂!然后他就像习近平对川普总统解释为什么中国有5000年历史,我们要夺回自己的地位。川普莫名其妙地说:为什么?我还以为埃及才是最古老的,但是 Anyway 我是来谈论贸易问题的,你历史上的问题,你愿意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吧。而布什总统和马克龙总统被普京上了一些具有斯拉夫特色的历史发明课以后,听起来也是莫名其妙的。他们也是去谈具体问题的,而普京却认为:在理解具体问题之前,你首先要接受正确的历史发明学的熏陶,你们现在之所以弄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们的历史发明不正确,我给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乌克兰不是一个国家,为什么我要给所有的乌克兰人发护照。
对于美国人来说,这是什么狗屁意思?美国人要给所有的法国人发护照吗,这是什么意思?普京的意思就是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没区别,乌克兰人就是小俄罗斯人,这跟邓尼金将军是一样的,西方人呀你们不要上当受骗,为什么你们老是说我是第二个斯大林呢,老天爷我好冤枉呀,世界上最积极反共的除了我以外还有谁呢?打击共产党打击最厉害的不就是我吗?是谁制造的乌克兰,难道你们忘记了吗?乌克兰是德国军部和布尔什维克制造出来的,邓尼金将军和协约国都认为德国和布尔什维克的共同目的就是要搞垮俄罗斯帝国,搞垮东线。是我们邓尼金将军和白俄一心想要做西方人的好朋友,为西方人打垮德国呀。乌克兰人的存在就是德国和布尔什维克想推出战争的阴谋,你们怎么不明白?你们怎么反着去支持乌克兰呢?乌克兰是谁制造出来的?是德国制造出来的,是布尔什维克制造出来的。我打击乌克兰,我就在反共呀,你们竟然去支持共产党余孽来反对我,你们有没有搞错?
普京好冤枉呀,普京像是贝特曼霍尔韦格一样冤枉,贝特曼霍尔韦格永远不能明白:我们英国人和德国人都是日耳曼人呀,英国和法国是世仇啊,英国人你们是不是吃错药了,为什么帮着法国人来打我们?我们德国人是很想跟英国人联合在一起,弘扬日耳曼神秘主义的光荣呢。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跟拉丁人讲理性主义,跟法国人合作起来打我们?你们一定对历史有非常错误的理念,但是英国人觉得你们全是在扯淡,对不对。我们当年坎宁首相对沙皇亚历山大的看法就是:「沙皇陛下关于外交问题的演说,我觉得不应该在外交官的会议室上说,而是应该在他自己的教堂的忏悔室里跟他的神父说。」 因为亚历山大说了很多什么基督教的博爱啦、未来国际体系要体现神圣同盟的性质、要以正统的基督教思想来保证世界和平啦…
对英国人来说,他妈的不都是扯淡吗?我们英国来参加会议:A.不是来维持路易十八和正统君主的正统性的;B.不是来维持沙皇热爱的基督教和平的。我们是来搞势力均衡的,谢谢,好不好。我们搞势力均衡的目的是:A.你们欧洲人要搞好势力均衡,谁也不能压倒谁,不能再出第二个拿破仑了。而且我们不是来反对法国的,法国不准出拿破仑并不意味着德国或者是俄国可以出拿破仑,谢谢,你们谁都不出拿破仑。公平合理,充分地维护了弱小民族的利益,我们英国是多么的好。造成的后果就是在欧洲以外只有英国才是超级大国,你们欧洲人好好平衡去吧,欧洲以外英国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正因为你们平衡了以后,所以再也不会像路易十四和拿破仑一样,能够在海外出现能跟英国对抗的势力,结果欧洲势力均衡,海外英国独大。这就是他的目的,这是非常具体的目的。
你们愿意相信先验主义还是浪漫主义还是基督教,我们没有过反对的意思呀,我们完全尊重你们每一个人的选择,但是我们觉得,我们开会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讨论这些问题?川普总统也很觉得:我们在讨论贸易问题,讨论贸易逆差问题的时候,你老老实实给我买些美国大豆回去不好吗?给我来上中国历史课?好吧,如果你真的能买些美国大豆的话,我为了国家利益,就听你讲一下中国的历史课和全世界历史课好了。」马克龙根据同样的理由,不得不听了普京讲俄罗斯历史课,布什总统为了阿富汗战争的缘故,也不得不听普京讲他的俄罗斯历史课,情况就是这样。
杜金制造出来的那些理论,跟98年一代西班牙人(Generation of 98)制造出来的那些理论是差不多的。就是美西战争以后失去了菲律宾,西班牙人突然发现他由欧洲正统派老牌大国呀变成了二流国家。法国算什么?一班共和党搞出来的乱臣贼子,连国王都没有;英国算什么?像拿破仑所说的那样,就知道做买卖发财嘛。我们高傲的西班牙贵族,像唐吉诃德一样高傲的西班牙贵族,瞧得起你们那些唯利是图的生意人吗?我们维护基督教世界的利益,跟土耳其人拼死血战,保卫威尼斯、保卫勒班陀(Battle of Lepanto, 1571)、保卫克里特岛的时候,我们是为了我们西班牙人在黎凡特发财吗?狗屁,我们是忠于神圣的卡洛斯国王和神圣的天主教会,甘愿做出牺牲的,跟我们的崇高境界比起来,你们那些打拿破仑是为了做生意、打路易十四是为了做生意的可笑的英国人真是一帮小人啊,我们是君子,你是小人。我们虔诚的信徒,像现在的拥护八个大大和霍梅尼的穆斯林一样,我们是蔑视世界的,世界是撒旦。
我们不要以为这是霍梅尼或者塔利班独有的理论,美国的基督教保守派是一样的。世界的诱惑非常大,但是世界不过是过眼云烟,跟永恒的灵魂相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对了,美国的自由主义者不是也骂基督教保守派叫做「美国塔利班」吗?都是一样的呀。如果除去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谁是真理这个小小的问题以外,那么他们的理论基本上都是:过去曾经领先于世界、拥有帝国光荣的历史国家,现在在新的时代突然被那些我们瞧不起的英国生意人和法国共和主义者甩在后面,引起了心理受创的反应。这个反应导致了1898年以后的西班牙政治运动。弗朗哥将军,在他看来他是力挽狂澜。弗朗哥对自己和西班牙伟大的历史定位,跟普京、索尔仁尼琴和杜金对俄罗斯伟大的历史地位是非常相似的。他有神圣的历史使命,不仅仅是像英法理解的那样,他只是在跟共产主义作对,他是要恢复天主教西班牙的纯洁和光荣。只不过西班牙的地理位置是深入欧洲内部,然后在冷战当中又加入了美国的冷战体系,所以天主教光荣的概念对于西班牙以外的人都很少有人理解。
德国呢,关于德意志神圣性和特殊性,德国代表什么?代表英法以外的第三条道路对不对?英国的自由主义、资本主义和法国的共和主义、民主主义——英国有自由,自由的背后是资本主义;法国有民主,民主的背后有共和主义。大多数国家不是学英国就是学法国,或者都学,只有德国才能通过浪漫主义和先验主义,具体在政治上的体现就是泛日耳曼文化民族主义,给你们提供一条不以理性为依据、不以选票箱这种庸俗的东西、不以贸易这种庸俗的东西为依据的,实质上是像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一样,依靠前现代的反动势力击败现代化,从而为现代化开辟一条新路的政治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