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韩国保守派新政府 & 论美联储加息

主持人:

阿姨您好,我是 Jimmy。今天首先想请您跟我们谈一下韩国和东北亚的局势。韩国现任总统尹锡悦在上个月初就职,他自称是保守派,在竞选总统的时候他提出的政治主张大概有以下几项:第一、如果要韩国撤走美国在韩国部属的萨德,中国应首先拆除部署在其本国边境的远程雷达。第二、要求美国在韩国重新部署战术核武。第三,如果当选总统,将赦免前总统李明博和朴槿惠。第四、他表示对于美国在韩国部署更多萨德持开放态度。第五、他将废除每周52小时工作制和最低工资。再来、他主张「废除女性家族部」,得到大部分20多岁男性选民的认同,外界称他为反女权主义者。在六月的韩国地方选举中,执政党也就是总统所属的国民力量党也获得胜利。可以说韩国人民投票选择了相对保守的现在的政府。想请阿姨跟我们谈一下,这位新的韩国总统对未来东北亚的政局走向会有什么样的影响?阿姨之前也跟我们提到过以中俄为中心的未来可能会建构的欧亚大陆体系,东西边两个不确定可能会参加的国家,一个是韩国,一个是土耳其,在现在这样的局势之下,是不是可以说韩国和土耳其已经做出了选择?还是他们还是有加入大陆体系的可能?另外阿姨之前有提到中国、俄罗斯、北韩的囚徒策略,那目前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后的局势,中国和北韩的博弈策略会不会有什么样的变化?谢谢。
刘仲敬:

普京鲁莽地发动乌克兰战争对自己是不利的。本来按照实力对比的话,他正确的作法应该是等待西方联盟发生分裂,自己要耐心一点。但是普京在政治上的地位比斯大林要软弱得多。其实从1920年代的国际局势来看的话,是真的看不出第二次世界大战一定会爆发,因为很有可能苏联是首先迫害者,很可能苏联和日本,或者是苏联跟波兰,或苏联跟土耳其会首先爆发冲突。而斯大林的特长——当然这跟他搞大清洗是有一定关系的,如果斯大林不能搞大清洗,或者是搞大清洗不能成功,苏联党内、国内的矛盾仍然非常尖锐,中央政权不稳定的话,那他的地位不够安全,是基本上无法避免在比如说托洛茨基或者是季诺维也夫的压力之下,采取冒进政策的——换句话说,斯大林正因为杀人杀得很多,而且很彻底,把党内的国际派杀得差不多了,使党内的俄罗斯帝国主义派稳稳地站住了脚,所以他才能够采取形式上冒进(在文宣上很激进),但是在马基雅维利层面却是高度保守的政策:让德国人和日本人先打第一枪,让德国、日本先跟英美发生冲突,然后自己在最后,在双方的冲突已经爆发以后,才站到英美一边来。苏联帝国以后五十年代的成就,都应该归功于斯大林当时的稳健政策,而稳健政策的基本前提就是他在国内能够站得住脚,如果他在国内,也像是蒋介石一样,只能够勉强站得住脚的话,这样的政策他就执行不了。

而普京的在国内的地位跟蒋介石差不了多少,所以他没有办法采取稳健的政策。他只能在由意识形态渲染起来的皇俄(大俄罗斯帝国主义者)和搞务实经济改革的自由主义者之间搞折衷,这就是2014年的折衷。这个折衷使得所有人都不满意,俄罗斯不上不下,最后导致了今年无法控制的乌克兰战争。乌克兰战争不是普京强大的标志,而是普京摆不平国内各派系的一个证明。他像沙皇尼古拉二世一样,对于文宣制造出来的泛斯拉夫主义或大俄罗斯主义没有抵抗能力,这本身就是自身地位软弱的证据。强有力的统治者是能够操纵舆论而不被舆论操纵的;而软弱的统治者则感到自己的地位有赖于他自己通过舆论得到的那些支持者,因此自己被舆论所绑架,终于无法自拔。

本来任何一个集团在实力壮大以后,总是倾向于分裂的;团结只有在创业的、进攻性的小集团才有可能。当一个集团扩大到拥有全世界的大部分资源的时候,它内部倾向于分裂是必定的。这种局面在川普时代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欧洲跟美国人离心离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美国也同样认为欧洲人占的便宜太多,却不思回报。即使是拜登重新当选,俄罗斯的最佳政策应该也是耐心等待。因为拜登政权在国内基础很弱,非常不稳定,只要等到中期选举,美国国内的分裂就会表面化。

而在哪怕是最核心的北约集团内部,土耳其跟欧洲的分裂是明显可见的。只要假以时日的话,土耳其渐渐就会游离在北约之外,韩国当然也是、巴基斯坦当然也是更不稳定的力量,只要俄罗斯保持实力,耐心等待的话,西方总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分裂。然后利用这些分裂,采取类似英法协约而不是德奥同盟的形式——就是说,不要采取刚性的、权利义务很强的同盟体系,要按照这样的同盟体系的话,俄罗斯连哈萨克都拉不住,只能拉得住像几个亚美尼亚那样的小国;而是要采取类似上海合作组织和英法协约这样的、动态的,只要我们对美国或者西方都有一定的不满,或者说像土耳其那样,又要站在西方联盟内部享受好处,又在某些对西方来说无关痛痒、对它却是非常重要地方,推行它的帝国野心——那么,慢慢地把它拉进来。像在东南亚国家,这种政策就是非常成功的,就是像泰国这样的国家,一方面不肯舍弃它跟美国一边的关系,一方面又不愿意选边站,想从中国阵营捞到好处,泰国、新加坡都执行的这种政策。

大陆体系的最优政策就是:让土耳其、韩国、巴基斯坦这些国家,不提出任何要求,允许他们继续保持跟西方的传统联系和好处,但是在这个基础之上,让他们跟中俄之间发展新的关系,从而在西方联盟内部掺沙子,使得西方联盟决策程序变得缓慢而瘫痪,变得名存实亡,就像川普所指出的那样,多边决策体系什么也决策不了,变得西方联盟自身联合国化,北约联合国化;同时北约的一部分,在北约之外,跟敌视北约的大国发展密切关系。这样就能够在事实上瘫痪北约。从乌克兰战争以后,瑞典和芬兰加入北约,跟土耳其闹矛盾的事情,就可以看出:北约现在哪怕在战争的威胁之下,内部矛盾仍然可以使它濒临瘫痪;更不要说早在南斯拉夫战争时期和伊拉克战争就已经暴露出来的——美国和老欧洲的深刻分裂了。这样不损耗自己实力而等待西方分裂,利用西方分裂,适可而止,就是利用到一定程度,如果面临着摊牌的危险,就先让一让,然后下一次找有机会的时候再利用。这应该是俄中两国在自身硬实力不足的情况之下,推行大陆体系的最佳方案。这时,在意识形态上拉拢那些跟普世价值不和的国家,土耳其肯定也是跟普世价值不和的国家,同时利用普世价值,也就是说全球帝国主义这块,在美国国内已经遭到严重挑战,可能自身难保的时机。这种策略是十拿九稳能够胜利的。

但是他偏不,他用刚性的指标去,一定要建立一个傀儡乌克兰政府,或者割地赔款。结果连哈萨克这样传统亲俄、而且为了自身安全和政权存续都非要依靠俄罗斯的国家都忍受不了,把俄罗斯变成了孤家寡人。而中国跟印度对俄罗斯的支持始终是有保留的。我在这个具体的问题上支持你,但是其它问题上,我各走各的。南海问题、台湾问题上,俄罗斯也不支持中国。这样充满机会主义性质的合作关系,只适合于搞协约,不适合于搞同盟的。而俄罗斯一下子跳下水,把大陆体系整个给搞砸了,重新点燃了土耳其帝国跟俄罗斯帝国的传统野心,使得土耳其帝国处在可以利用俄罗斯帝国的倒台而大获其利的地步。这样一来,大陆体系的西端就没办法搞了。

在东面,韩国的保守派是冷战保守派。他的政策基本上就是冷战时期韩国军政府的政策,是要依托冷战结构,强化冷战结构,只不过把中国填进去,作为冷战的假想敌。在强化韩美同盟的情况下,加强军事动员,就是加强自己军事能力。由于韩国跟日本恰好相反,韩国是极力补贴和发展他的军工出口业务,尽管韩国军工出口业务是搭架子的成分居多,名义上是韩国产的产品,比如说像现在波兰用来援助乌克兰的卡拉波砲(注:KRAB蟹式155公厘自走炮)这些东西,其实基本上是国际生产的结果,非常依托于韩国进口的日本和美国材料。可以说韩国的军事工业跟韩国的产业本身一样,都是非常典型的冷战经济学现象,它是依托冷战框架的。韩国自身提供的只是具有韩国特色的劳动力文化,但是无论如何它至少是一个韩国品牌,可以把韩国国军和韩国防务、防务出口给撑起来,使得小小的韩国,自身也没有帝国传统的国家,在国际军火出口市场上能够占据跟它自身实力不成比例的一大片江山。

跟这个对应的就是一个冷战外交体系。这个外交体系本身是非常的脆弱的,因为目前的国际形势已经不是冷战时期的国际形势了,而中国对韩国的威胁,并不是像是冷战时期苏联的威胁一样,体现于针对韩国本国的军事侵略,这种军事侵略的威胁其实是主要是来自于北韩,而不是来自于中国。中国对韩国的传统政策,尽管在习近平时代僵硬的外交政策上受到损害,其实中国传统的韩国政策是离间,通过韩日矛盾,来离间日韩美三国关系,阻止日韩美三国形成类似北约式的集体安全体系,使东亚格局多极化。这个策略,在韩日关系方面已经获得了极大的成功。由于习近平和普京的乌克兰战争,受到了一定的损害,使得韩国暂时又回到了冷战体系当中。

但是这种政策本身是脆弱的,脆弱的原因在于韩国国内。韩国已经不再是1970年代冷战经济学初期,有大量待开发劳动力和待开发土地的国家了。可以说韩国自身所体现、但是在很大程度上也适用于台湾和东南亚、马来西亚这些国家的冷战经济学的自身矛盾已经凸显,它把冷战经济学可以使用的红利已经支付到了接近极限。韩国造船业的膨胀和军火工业都是这方面的例子。韩国造船业的膨胀已经越来越依靠中国方面的外包,而在自身技术创新能力方面仍然不能跟日本相比,所以它就夹在提供廉价劳动力的中国和提供技术的日本之间,像韩国本身一样,处在尴尬的地位。因此冷战经济学时期,能够使韩国军人政权保持稳定的基本因素——农村劳动力的大量释放和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目前已经不能发挥作用。保守派政权的支持,像是拜登政府在美国的支持一样,是非常勉强而脆弱的,经不起风吹草动。可以想象,政府有几件不得人心的政策,或者是几件很小的丑闻,等不到本届政府的任期结束,韩国又要陷入新的政治危机,严重地损害本国政府的施政能力。

同时,它所依赖的冷战结构在美国本地,就是在美国中期选举之后,也会面临着严重的危机。而依靠加强冷战结构来提高韩国安全的政策,总的来说,尽管给中国的面子一个很大的打击,总的来说,对韩国本身的安全和降低战争爆发的可能性来说的话,是若有若无的。因为战争爆发的可能性以及韩国本土安全跟韩国政府是怎样重整军备的、重整军备的效果好不好是差别不大的。受挫的左派和机会主义的中间派很有机会在地方选举中取得一两次成就以后,然后重新排列组合,形成反对保守派政府的大联盟。而保守派政府尽管恢复了更接近于过去冷战时期的经济政策,但是由于韩国自身的人口结构以及国际政治经济形势的危机的缘故,它在经济方面是很难有所起色的,甚至不如说,毋宁说是更大的可能性是,保守派政府的胜利使韩国保守派处于比失败更糟糕的局面。这跟美国民主党的处境极其相似,也就是说他恰好赶上一个背锅时代。

拜登的胜利实际上是把本来会落到川普头上的全球经济危机给扛到了自己头上,变成了自己的责任;而韩国保守派政府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有很多东西是彼此连环在一起的,冷战的防务政策有赖于冷战经济学的成功,而冷战经济学的成功有赖于美国的输出能力。换句话说,韩国在冷战时期的经济成功不是取决于它自身的政策,而是取决于美国出让市场对韩国的扶持。而美国输出市场的能力,正在这次经济危机当中面临着严重挑战。其严重的程度,为1973年石油危机以来从未出现,美国已经很难避免滞涨。在这种情况下,美国自身的市场和美国自身重要物资的输出都要面临严重问题的情况之下,传统上就高度依赖美国市场的韩国产业,想要提振是不大可能的。极度依赖美元的出口型,自身市场狭小、极度依赖美元和国际贸易的,韩国整个经济体系,极大概率会在这一次全球经济危机当中倒下。而责任会落在本来支持率就非常勉强,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动摇的保守派政权的头上,使得左派政府在下一届很有可能当权,而下一届正是东亚局势极端动荡、大陆战争横行的时代。这些都是由于韩国自身的、先天的本钱不足,以及冷战经济学的路径依赖造成的,它是大格局,不是只能在大格局内部工作的小小的政党轮替和小小的政党政策所能够改变的。

美元经济学造就了整个远东的产业链,但是祸兮福兮,系于一念,就是比较落后的,像菲律宾、印尼这样的,乃至于在一定程度上马来西亚这种地方,正因为它发展得不充分,人口开发得不彻底,它在动荡中受的打击不大;自身就有一定基础的日本受到的打击也不大;而韩国恰好就是受到打击最大的那一种。它等于是把全副家当都押了上去,自己已经不再有后路了,不像是印尼、马来、菲律宾那样有伊斯兰教和天主教的一个强大的传统社会,它可以不受现代经济学经济波动、美元波动的影响,在经济崩溃的情况之下,仍然能够自身存在。泰国呢,倒霉的就是曼谷。而韩国跟泰国相比,韩国比泰国要发达得多,但它的发达恰好体现于韩国全国都是一个超级曼谷,而泰国除了曼谷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泰国,可以说是保存了泰国元气的那个传统的泰国存在,韩国呢,它已经没有传统的韩国了。这恐怕是儒家社会的多元程度,比起印度教、印度化的社会、天主教社会和伊斯兰社会都要单调得多的结果。成功的时候,全副家当都押了下去;碰到危机的时候,受到的打击也会特别沉重。

在这种情况之下,很可能等不到本届政府任期届满,在全球经济危机,大概就在拜登政府的后两年,爆发的时候,韩国政府自身已经陷入瘫痪,瘫痪到它目前提出的计划和大部分期望都没有办法执行。待战争和全球危机来临的时候,韩国政府自身处在内外交困状态之中,因此很难发挥前线作用,反而可能由于自身政治上的弱点,变成一个留之无益、弃之不舍的鸡肋这样的局面。

韩国不同于土耳其。土耳其有他的帝国野心,这个帝国野心会使它深入亚洲内地,跟俄罗斯帝国和印度帝国争夺西亚的霸权。这个争夺霸权的斗争会使土耳其跟北约其他国家不断地疏远,也使得北约自身陷入半瘫痪状态。美国,传统上来讲,比起欧洲更容易支持土耳其,因为欧洲在防务上已经失去野心,而美国作为帝国、作为超级帝国,在很多地方需要土耳其这个小帝国的小帝国野心跟他合作,而土耳其的世仇希腊和欧洲各国在这方面,正是由于缺乏野心的缘故,不能给美国提供足够的合作,结果美国跟土耳其将会有大量北约之外的合作,就像美国跟波兰、跟日本的情况一样。而韩国呢,在这方面是力不从心的。它自身的国内危机,又不像是它还是个落后国家、农业国家那样,能够通过美国出让市场和输出技术来弥补。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多半只能坐视韩国的国内危机和韩国保守派面临的严重挑战。

韩国保守派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它依托的这个冷战结构,和它在日本殖民时期所成长起来的那个社会阶级之间彼此是脱节的,同时也没有一套合理的民族建构的论述,能够使它运用(把自己的政治经济资源结合、整合起来),跟左派所抢占的民族建构(韩国民族建构基本上已经变成一个左派反日主义的大本营)相对抗。所以在一切顺风顺水的情况之下,他们——韩国右派的核心是什么?就是釜山半圆形地带,金钟泌 ( bì )(Kim Jong-Pil,1926年1月7日-2018年6月23日)将军所出生的那个地带,岭南人所主导的依托美日资本的经济发展,这个经济发展的蛋糕如果开不出来,不足以弥合那些摇摆和中立的选区的话——他们韩国保守派的统治恐怕很快就会面临危机。

他现在提出的这些计划,大部分都是本届政府一届还完成不了,需要跨届才能完成的。这样的计划如果在英美的话是不成问题的,无论是左派政府还是右派政府,他们提出来的需要跨届才能够执行的政策,基本上是不受政党轮替影响的,即使上台的下届政府是本届政府的敌人,也不会影响这些长期政策的执行。但是韩国在这一方面,尽管形式上已经是高度民主化的民族国家,偏偏又是不像英美、不像发达国家,而是像第三世界国家,是很容易,只要——没有一个具有延续性的深层国家的传统——一旦政权换届、敌对政党当权的话,前任政府的政绩很可能会被全部毁弃的。

所以对于他理论上执行(需要很长时间和很多资源投入)的这些计划,都只能看一看再说。韩国对美国国内的政治变化和全球体制变化可能没有清楚的认识。他们自己政治经验就是两方面,第一就是冷战经济学,第二就是跟左派民族主义结合在一起的韩国民主运动。所以对于他们来说,跟美帝国主义几乎是同义词的全球体系,可能是一个像地球运转那样天经地义的东西。当他们看到他们现在执行的这个计划,其实首先指望的还是美国,而且这个美国是把拜登领导的美国,跟杜勒斯兄弟和艾森豪威尔将军领导的美国,看成是一模一样的美国,这个判断是完全靠不住的。恐怕中期选举一结束,美国的危机就会直接冲到韩国,韩国刚刚开始的计划会被它搞得七零八落的,而韩国自身对此是毫无准备的。
主持人:

好的,接下来因为刚刚阿姨有谈到这个全球经济危机,那我们想再讨论一下这个部分。那最近的全球经济大家很关心就是通货膨胀和这个加息的消息。那美国联准会在六月的时候加息三码,但是市场对于它是不是可以压住通货膨胀还是感到悲观。分析指出这个联准会可能要拿出更猛的药方,包含增加失业率,才有可能抑制住这个美国的通货膨胀。那阿姨您之前也跟我们说过,从武汉肺炎2020年以来,联准会不断的放水供应货币,那还有像现在中国正在慢慢地退出全球经济,那早晚会引来全球的经济危机。那请阿姨来跟我们谈一下这个未来经济状况会怎么样?那如果会发展成战争的话,那战争的节点是否有什么样的事件可能会发生?还是说节点已过,我们没有办法再避免这个大战的来临,谢谢。
刘仲敬:

我相信节点已过,就是战争实际上已经来了。只是目前还用苟且的手段勉强拖延,但是实际上已经没法避免了。货币政策不能治疗经济危机,因为今天的美国已经不是里根和沃尔克时代的美国。里根和沃尔克时代的美国,基本上产业链还在国内,所以它的生产、投资和消费能够受美元的支配。经过克林顿时代以来,全球化时代美国帝国主义的建设、以及美元(全球美元)在全世界各地的流窜,这个局面已经不复存在。今天美联储的货币政策,首先不是作用于本国的消费和投资的,而是把铁拳砸在了为美国执行代工生产的全世界各国,包括韩国、南非、菲律宾、马来西亚和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最脆弱者,像大家根本就不注意的像老挝这样的小国,首先垮了,货币崩溃。老挝在政治上是越南的附庸,在经济上也是依靠越南改革开放对美国出口撑起来的,只不过它的底盘太小,所以首先垮台。拉丁美洲国家没有几个能够幸免的。

然而美国国内的物价却很难受到控制,因为美国国内的商品,很多,如果不是大多数的话,已经不再像里根时代那样,由美国本土的中小企业生产,而是由海外进口的。海外进口在自身的代工产业链,他们是为了美元而生产的代工产业链,受到沉重打击的情况之下,会出现严重的短缺。因此物价不但不会下降,反而会因此上升。结果,你加息的结果是什么?就是像从水池里面抽水一样。缩表比加息更严重,大家不大提,其实缩表来得太快也是个问题。当然这是克林顿时代以来,更不要说是川普、拜登时代以来,大量放水造成的必须进行的收缩。但是这样做就实际上是从一个水池里面嗖地一下抽水一样。像曼谷这样的大城市、乃至于泰国整个中产阶级,整个都是依靠美元出口来维持的。美元突然被抽走,对于大多数中小型国家来说,就会造成:无论你怎么样努力都无法挣到足够的美元,而国内的经济和政治的稳定早已经跟通过出口得到的美元绑定在一起。经济危机导致国内的政治崩溃和冲突的爆发,政治冲突的爆发又进一步影响生产。因此,美国消费者所仰赖的进口品非但不会增加,反而会减少。

我们要注意,加息缩表来抑制通货膨胀的逻辑,是按照国民经济学的逻辑来进行的。加息,抽走了美元、抑制了贷款、防止经济过热,使得进入虚拟经济、进入投机活动的资本,重新回到获利缓慢甚至微利而无利的生产性产业当中;而生产性产业因为投机产业和泡沫经济必须支付的巨大成本,例如,跟通货膨胀同时上涨的房租和工资,因此掉头向下。一方面消费市场趋于稳定;另一方面成本趋于稳定;另一方面金融泡沫被挤压,剩余资金从投机性领域回到投资性领域。因此导致了,缩减货币的结果,会导致物价下降和生产增加。
[00:27:34]但是在国际化生产的条件之下,加入了国际政治的因素,美元收缩并没有导致美国国内的生产增加,反而导致了为美国而生产的海外国家政治经济形势的极度不稳定,因此导致供应不稳定;供应风险的上升,导致货运体系陷入紊乱,美国国内消费市场传统的进货模式和分发渠道出现危机。比如说像沃尔玛、Costco这样的,它们的传统的商业模式,之所以低利、能够做到低成本的模块化运行,正是因为海外供应链的稳定的缘故。在海外供应链缺乏稳定性的情况之下,美国人将会体验到几十年没有见过的事情:超市突然变空了;大量的货物淤积在港口和卡车司机的货箱当中无法及时运到;日用的小商品,有的涨价,有的缺货。越是加息,海外的供应链越是混乱;混乱增加风险,风险增加价格;而价格体现于美国国内的通货膨胀。美联储的反应就是要进一步加息,进一步加息非但不能使货物供应充裕,反而会使海外的政治危机扩大,就像乌克兰战争导致石油价格和粮食价格暴涨一样。而美国的反应是什么?只能是保证国内的安全,限制美国的石油天然气和美国的粮食出口,保证美国国内的供应。而美国粮油的减少对外供应,对于欧洲和全世界的生产来说,又是一个严重的提高成本的打击,使得欧洲企业面临严重的危机。它为全世界产业链提供的各种配件产品,或者是不能及时供货,或者是必须减缓生产,全球产业链陷入极度危机当中,暴露出全球化天然的弱点。

全球化天然的弱点是什么?它是不能应付风险的。蒙古时期?势力?[待定]的全球化,如果它在商路上发生战争、叛乱,过去成本最低的就会变成成本最高;在罗马时代,意大利的产业基本上停止运作了,埃及的粮食和小亚细亚的陶瓷商品,源源不断地输入奥斯提亚港。罗马本来是内陆,但是罗马人花巨资修了个人工港口,人工港口运营起来是非常昂贵的,但是为什么非常昂贵?因为罗马有个超级消费市场,这个超级消费市场供养得起这个巨大的人工港,全世界的资源源源不绝地运入罗马。然后随着罗马帝国的崩溃,罗马城变成了一片荒芜,像安徒生的小说《没有画的画册》那样:月亮照耀着罗马皇宫的废墟,过去人口稠密、达官贵人云集的郊区,现在只居住着一些可怜巴巴的、跟沼泽地的蚊子争夺生存权、受疟疾折磨的穷人。一个可怜的小女孩打碎了一个陶罐,害怕被妈妈骂,坐在皇宫的门口痛哭。而这个皇宫曾经是达官贵人出没的地方,而这里的居民已经把一个可怜的陶罐当作是了不起的珍品了。过去人烟稠密、高价售卖的高档别墅,现在变成了沼泽地和蚊子出没的地方。奥斯提亚港早已荒废,考古学家从水下捞出了无数沉船,这些沉船可以养活整个意大利。

只要货运的价格稍微波动一下,全球化的下场就是这个样子,本地生产的优越性就突然会体现出来。它在调整的过程当中必定是极其痛苦的,政府和金融家都没有手段应付这种局面。不可能,拜登政府绝没有可能,在中期选举前的几个月扭转形势,而且民主制度固有的弱点更加深了它的危机。老实说,像现在这种情况下,美联储加息其实是错误的;拜登政府采取的政策也全都是错误的。他们像大萧条时期的美国政府采取的政策一样,从事后看来,干脆躺平什么也不做反而比较好的。但是,民主政府不能容许什么也不做。假如是一个神权祭司的政府或者贵族武士的政府,教士会出来祈祷一下:上帝在惩罚我们的罪行,我们再向上帝祈祷吧,然后其实你不必做什么的,就像遇上天灾或者瘟疫、水灾一样,大家不会认为这是政府的事情,或者是该由国王该做点什么。
[00:32:09]但是现在就是发生流行病也变成是政府的事情了,拜登如果什么也不做的话,人民是不会饶了他的,所以他必须努力论证他正在做点什么,但是他做出的事情其实是在帮倒忙的。但是从当下看来的话,人民宁愿忍受一个正在帮倒忙、但是好像还是在跟我们同心同德、在为我们奋斗的领导人,也不愿意要一个躺平的无所作为、你爱死爱活都是上帝的惩罚,如果他说出这种话,都是上帝的惩罚的话,他就别想再干这个总统了,所以他必须做各种其实本质上是有害的事情,你只能希望他做的小一点,或者做得失败一点,造成的害处要少一点。

像美联储,如果是在前年或者去年猛烈地加息,也许还算好事;但是在今年通货膨胀已经达到高点以后,全球化最大的血汗工厂商品供应的中国,自身的产业链濒于崩溃的情况之下——别的不说,比如说中国超市,在美国的中国超市里面,我买不到中国从上海运出的醋,和那些只有中国才有的什么调味品之类的东西,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在这种情况下,加息会进一步打击全球产业链,使得远方供货者本来就很脆弱的政治经济体系加速崩溃。因此,美国人将会面临着更加严重的商品短缺。商品短缺跟通货膨胀不一样,通货膨胀是有货,但价格上涨,现在美国主要是通货膨胀;而加息制造了全球经济危机、冲击全球市场以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是通货膨胀,而是商品短缺了。商品短缺就是你有钱也买不到,给钱你也买不到,哪怕是美国政府家家户户、拿着支票送到每家每户的门口来,你还是买不到东西。这种事情是骇人听闻的,美国人从来没有见过、有史以来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件,美洲一直是极其丰饶的地方,你只要肯干活的人,不愁生产不出产品来,不愁挣不到饭吃。

当年叶利钦还是苏共的一个干部的时候,他跑到美国来,看到美国超市有用不完的东西、卖不完的东西,就感到大为诧异。因为苏联人的习惯就是有钱买不到东西,看到超市有东西卖的话,别的事情先扔掉下不管,先把东西买回去,有用没用先别说,先买回去,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有一个中学教师在经过超市的时候,突然发现有很多卷纸可以买,于是他立刻就把身上所有的钱掏下来,掏下来买了很多很多卷纸,他带都带不走,就把卷纸穿成一串,像一个项链一样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带着这个项链回了家,苏联人谁也不会认为他有神经病;如果是在美国的话,大家以为他简直有神经病──因为明天超市里面就很可能没有什么卷纸可以卖了。

而苏联干部到了美国以后,痛感苏联体制就是不行,资本主义非搞不可,源于什么?美国人有买不完的东西,超市里面的东西永远永远不会缺。但是美国人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事情,包括到现在还没有体验过的事情——也不过是涨点价嘛!美国人现在每到加油站就要骂一顿拜登,当年在川普在的时候油价是多么的便宜,现在都是你搞出来的。而拜登则告诉他们:「这都是俄罗斯的错,俄罗斯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是在搞冷战对不对?搞冷战不可能没有一点牺牲吧?当年二战的时候是怎么样的、艾森豪威尔是怎么样、打越南战争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你们就别抱怨了,我们同仇敌忾去打倒俄罗斯就行了。」但是美国是不缺油的,大家只不过是不高兴多花了钱而已,现在只是中国超市的买主发现,那些奇奇怪怪的亚洲商品,什么什么干货啦、什么什么腌渍食品啦、什么什么醋呀、辣椒酱呀之类的东西突然缺货,美国人不吃这些的,所以无所谓的,一般美国人用的货还不缺,只是不便宜了——等美国人比如说在今年年底或者是明年、后年,尝到,超市的货架上,像当年苏联的情况一样,咔嚓咔嚓咔嚓几十个大箱子那样的货架空空的,只有标签和价格,上面却没有货的时候,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呢?

现在的情况就是,你看,传统上讲、准确地说不是传统上讲,至少是从全球化时代以来,美国中产阶级的钱大多数都在股票上面,所以川普极其害怕股票下跌;美国的劳动阶级呢,则依靠的是美国的超低物价,比1920年还要便宜的物价,因为全世界抢着为美国供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们的福利还有便宜的物价能够保障他们的安全;而中产阶级则是因为他们的投资通过全球化不断获利而感到开心。现在道指闪崩了已经多少次了,就不能以月计算了,是以星期计算了,美国的中产阶级资产减半已经不是少数了;美国劳动阶级到超市购货的时候气急败坏、到加油站加油的时候气急败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像Goodwill这样的二手货商店,向来是门可罗雀的,突然变得比超市还要拥挤了,美国人会到那里去买旧货、淘旧货,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至少是1990年以来闻所未闻的现象。

我可以说一句讽刺的话来说,尽管我平常是很讨厌任何反美言论,但是如果莫斯科市委书记叶利钦今天来到美国,或者是明年的今天来到美国的话,说不定他就不想再怪苏联了,因为他会看到美国超市上面出现了跟苏联超市一样的大面积空缺区,这是怎样造成的?就是,A.首先美国中产阶级和劳动阶级都享受了全球化的红利而不自知;B.在全球化发生动摇的时候,打击非常具体地落到千家万户,不是像阿富汗撤退这样涉及面子的事情,而是直接涉及到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家庭主妇日常的购物这样的事情。

拜登政府很难说是:因为我提高了就业率,让穷人挣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多,所以你们在加油站的抱怨就只是小事一桩。这个一点也不是小事儿,但是他非得做点什么不可,否则民主党在中期选举和下次的总统大选中就整个完蛋了。但是他又做不了什么,美联储也做不了什么,美联储实行的经济学是按照国民经济学的原理执行的,它对于全球经济学没有控制能力。世界帝国建成以前,理论上罗马、罗德岛、埃及还是不同的国家的时代,世界经济是极度稳的,为什么?因为在国民经济学的时代,罗马管罗马的经济、埃及管埃及的经济本身,国内的政策能够控制国内的经济。而罗马帝国建成以后,罗马皇帝可以实行全球干涉,或者在战争时期,可以通过协约国计划委员会这样的机构,调拨全球物资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是罗马已经打垮了所有的竞争对手,而罗马的金融家已经控制了全球的经济,全世界的物资已经开始供应罗马,而罗马共和国仍然只管着小小的意大利,对其他国家、事实上已经非常依附罗马的国家不能管。这就是现在的情况这样。

所以,经济危机无法避免,美国没有政策手段可以干涉全球物资供给。唯一可以选择的政策手段:限制粮油和必需品出口;在超市货架空空如也、劳动人民感到愤怒的情况之下,运用国家权力实行物资调拨,把——比如说给所有的婴儿拨发婴儿奶粉——最基本的民生物资实行配给。当然自由主义经济学就完蛋了,这个政策就是战时经济政策。战时经济政策能够保证美国消费者的基本物资,可能亚洲的辣椒酱美国人是不会管的,希腊餐厅的地中海酸奶油很可能像在1942年一样,他们是永远吃不到了,国家的、盟军的船队天天受到德国潜艇的袭击,吨位有限,运武器是第一位的,运民生物资是第二位的,什么希腊酸奶油、亚洲神奇食品,平时的时候(和平时期)你再去吃,特种希腊餐馆和特种埃及餐馆只有关门大吉了。

艾森豪威尔将军要保证每一个美国大兵都有可口可乐和新鲜的炸土豆片,保证你营养管够,至于具有异国风情的特殊食物能不能吃得上,那就管不了那么多了。用这种方法能够保证美国人,能够把美国摆平,但是就会使已经在全球化危机之下和美元短缺──美元短缺,要知道今天的世界不是1942、1936年的世界,也不是1995年的世界,全世界大多数国家都是在吃美元饭的,抽走美元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老板不给工人发工资以后工人会怎么样那样。然而,老板不给工人发工资,政府和老板都得对失业工人负有救济的责任来维持社会稳定。可是在全球化体制下,美国老板不给全世界发美元以后,那些倒霉蛋是不能找美国政府或者是找美国金融家的,他们只能就近冲击本国的政府,导致本国的政治危机。因此,这些政治危机很快就会表现为1930年代在全世界流行的政变、革命、战争,三者是交织在一起的。不断的政变会破坏国与国之间的传统关系;而依靠民粹主义、依靠人民的愤怒和痛苦上台的民粹主义政客不可避免地要利用战争作为解决问题的手段,特别是那些青年人口过剩的国家,像吉尔吉斯和塔吉克这样的国家,鸡毛蒜皮的事情都需要打一仗,因为政府实在是没有钱了,换谁上台都是都是这样子的。

美元没有了,就等于是血抽干了,中产阶级垮台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各种局部战争爆发,局部战争进一步动摇产业链。而——比如说美国不可避免地要把很多产业链迁回到墨西哥或者美国本土,但是这是需要时间的——在这个动荡的时期,怎样才能使美国人民满意?运用《国防安全生产法案》,川普已经开始启动,拜登不用它是不可能的,运用《国防安全生产法案》,利用协约国计划委员会。美国人不高兴在加油站买贵的油,其实美国的油虽然涨了价,但是比加拿大和欧洲的油还是要便宜得多。但是拜登总统并不对欧洲人或者是加拿大人负责,他对美国人民负责,他必然要限制美国油气的出口来让美国人民满意,于是欧洲的油气——本来还指望着美国油气来抵挡一下俄罗斯油气的缺口的。物价又会比美国更加严重地上涨;反过来,再反馈,欧洲的金融危机导致欧洲美元流窜,欧洲美元流窜冲击华尔街金融市场,于是道指再崩。于是全球产业链紧跟着就以恶性循环的方式,一路垮下去,一直到垮到底。

美国人依靠自己地大物博,别的不急用的东西就不用了,急用的东西我实行管制;而欧洲盟国和海外盟国的事情我也不能完全不问,我只能调配一下。按照罗斯福在战争时期的做法,我们给英国一个配额,给俄国一个配额,给蒋介石的中国一个配额,美国的原油就这么多,还有很多就在海上就被德国潜艇打沉了。优先保证美国国内的加油站让美国人民满意,同时分一部分给英国,分一部分给法国,分一部分给蒋介石,分一部分给斯大林,哪个该分多少这是个政治问题,而这个政治问题是市场解决不了的,全凭武断。蒋介石就在到处跳高说:「为什么斯大林是一个共产党,拿到的援助比我多十倍不止?」罗斯福说:「斯大林能够杀多少德国人?你蒋介石能杀多少日本人?你他妈的知足吧。」

最后决定权是由政治家和计划专家决定的,而不是由市场和消费者决定的。因此《华盛顿共识》和新自由主义者,咔嚓咔嚓地直接沉入水底,世界步入战争前夜。尽管欧美还没有直接步入战争,但是俄罗斯危机和粮食危机,已经使得——欧洲、日本必须依靠美国的天然气配给,就像1942年德国潜艇就在纽约的海港门口,天天击沉美国货轮,纽约人每天晚上都在像是看放焰火一样,尽管战时灯火管制,但是德国潜艇放出的焰火、熊熊燃烧的美国油轮、漫天的火炬,让每一个纽约人都睡不着觉。欧洲人现在就已经生活在1942年英国的那种状态了:美国来的运送原油和物资的油轮一天不到英国港口,英国人就不知道自己下个星期能不能够吃得上饭那种局面。

那么比欧洲更倒霉的地方在哪里?在中东。叙利亚和埃及是吃乌克兰小麦过日子的,而国际专员正在一本正经地讨论:「我们要不要从罗马尼亚铁路来运乌克兰小麦呢?要不还是从波兰港口来运呢?」早在他们能够讨论出任何结果的之前,贝鲁特的粮食、面包价格已经涨了十倍,黎巴嫩政府宣告破产。能够为自己手下人支付福利的军阀——像长枪党的真主党,变得比政府更加强大。而传统上来讲,依靠发放廉价面包,来购买人民不关心政治的威权国家,像阿萨德的叙利亚,阿萨德的叙利亚等不到今天就垮台了,而塞西的埃及军政府是不是能够维持下去是很成问题的,突尼斯、阿尔及利…整个中东都要倒下去;时刻都在闹饥荒的非洲,本来就处在军阀混战的状态,紧跟着也会倒下去;粮价在东南亚飞涨,印度限制出口它的粮食、印度尼西亚限制出口它的油料,整个第三世界都陷入动荡不安的局面。

过去平平稳稳赚钱的局面,和过去能够平平稳稳赚钱的所有产业链,都变得没有用处了。而且你越是努力就死得越快,越是多贷款、多生产就死得越快;反而那些及早躺平,或者是本来就不搞什么经济活动,比如说马来西亚的传统部落区、菲律宾的传统部落区根本不搞国际经济活动,平时就只搞点自给自足的经济活动,再吃点救济的社区,反而是受到影响最少的。这样的风暴一路席卷下来,两三年之内,世界上大多数的国家都处在破产和战争的深渊。而美国必须用配给制和战争手段来维持自身和自己主要盟国的安全。而他维持不了的地区,例如西亚,人口高度密集、随时都会爆发战争的西亚和中亚,立刻就变成大陆战争的深渊了。西亚的大陆战争必然会波及到东亚,所以接下来,世界就要进入一个战争年代。

东亚首先就有中国在,而中国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国,也是比世界上所有国家都更深地依赖美元的国家。最依赖美元附庸经济的国家,并不是传统马克思主义教科书说的那种半殖民地国家,而恰好就是中国这个最后的社会主义国家。美国市场的崩溃,以及中国自身主动地——美元安全,按照温家宝、胡锦涛时代的经济,美元安全的动摇会导致中国自身的经济崩溃。中国要避免经济崩溃的话,必须采取自己的战时经济措施,使中国的经济跟美元脱钩;而中国的经济跟美元脱钩,就意味着中国的企业和中国的劳动力基本垮台。负责养活中国的劳动力的一直是美国市场,而为了避免它们垮台,为了避免还能用的机器设备从此闲置、没有活干的劳工闹事,必须运用战争经济体制把他们重新组织起来,用劳动军和配给制的方法使产业链重新运转起来,以易货贸易方式,就是1948年毛泽东和蒋介石打仗的时候陈云运作解放区的经济方法,也是中国和伊朗贸易的运作方法,就是:放弃美元,维持生产,生产出的货物,200斤小米给一个教师发三个月的工资,200万条裤子运到伊朗去,换伊朗价值200艘油轮的原油,用这种方式维持非洲和西亚的原材料进口和中国的轻工业品的生产。以物物交易的方式——这是沙赫特为希特勒设计的方式,使希特勒能够在英美金融霸权之外,能够维持国家的方式。

希特勒用德国的军事顾问向蒋介石换了国防工业所必需的钨砂、桐油,到拉丁美洲又换其他的原材料,使德国的战争机器能够维持,也使得德国的工人能够有饭吃,能够买得起汽车,这是中国唯一能走的出路。那么中国的易货贸易体系,将会大大减少美国的美元的使用范围、加重美元的危机。因此,美元帝国和美国多边贸易体系和大陆体系之间的矛盾,最终只能用战争来解决。战争摧毁中国以后,将使大陆体系覆盖的市场重新变成美元的用户,为美国产品和美国经济重新打开出路,这就是未来的必由之路,已经没有任何理由能够避免这条路一路走下去了。最初的几步已经走下去,谁也没有办法防止或者是阻止已经滚下山坡的石头一路滚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