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蔡英文政府的香港移民政策(完整版)

主持人:

好,阿姨您好,我是Jimmy,那个今天呢首先想先请您跟我们谈一下台湾的问题,也就是蔡英文政府。那蔡英文政府从2016年上台到现在已经超过六年,如果从上一任这个2020年开始算,任期也超过一半,那现在大致上可以看出这任政府做了什么事情,或者他们做不到什么事情。

那您在2015 (https://is.gd/taiwan15)和 2018年(https://is.gd/taiwan18)各写过一篇这个台湾的命运的文章,那您在里面写到,2015年的时候您写到说这个「失败的国民党人预言,民进党一旦上台就会像他们一样暧昧,如果民进党应验他们的预言,使选民觉得他们只是一个褪色版的国民党,就会发生对民进党和台湾都是最危险的前景:如果有人建议民进党应该效法成熟民主国家的共识政治,压制基本教义支持者,争取中间道路骑墙派选民,根据北京华盛顿共管的原则处理国家前途的命运,换而言之,实现一个没有马英九的马英九政府,它实际上是在毁灭民进党和台湾的未来。」

那2018年的文章您有提到说,「蔡英文政府在余下的任期内只有一件事值得压迫他们去做,就是利用国会优势和外交特权,推动麦卡锡主义的安全审查,配合美国严查中国的技术盗窃和颠覆性黑金流,这次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历史性和注定萎缩的党产,而且是台湾赢得美国信任的必须。」

那现在已经是2022年,看起来蔡英文政府并没有听见您老人家的建议,那我个人认为台湾应对战争的准备也实在是太慢了,想请阿姨评论一下,到目前为止蔡英文政府的表现,和这样的执政会在未来带给台湾人什么样的挑战?那台湾人又有什么样的机会呢?谢谢。
刘仲敬:

蔡英文执行的是一种曼德拉式的政策。这个政策不是他们自己制定的,而是冷战结束时期,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和所谓的白左制定出来的,被认为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包治百病的良药。所以,它实际上是要把民进党变成一个台湾版的非国大(南非的非洲人国民大会),变成一个无法替代的永久执政党。把以前马英九时代支持国民党的非极端派全都拉到民进党内,作为她自己的主要支持者;就像非国大把过去白人统治时期的,务实的社会主流全都吸纳到非国大里面、(印度的)国大党把独立以前的穆斯林主流派全都吸纳进来一样。

这样造成一个矛盾的现象,就是在印度没有独立以前,给人的印象好像是国大党是反对英国继续统治印度的主要力量,也是反对穆斯林分割印度的主要力量。但是独立以后的印度,实际上国大党是最接近于改头换面的英国帝国主义统治的政党,也是最亲穆斯林的政党。因为印巴分治以后的印度,残余的穆斯林无论如何都变成少数,而且他们能搬到、愿意搬到巴基斯坦的早就搬去了,留下来的就是宁愿做少数民族也不愿意搬去巴基斯坦去的。相对于后来兴起的那些地方性的民粹主义政党,帝国主义的国大党接受了英印帝国的大部分衣钵,他们是最希望把印度变成一个帝国的,而这个帝国不可缺少地要包含大量的穆斯林,愿意给穆斯林各种特权待遇;而民粹主义的小党和他们主持的联盟则倾向于把穆斯林作为是主要的帝国征服者。跟英国人不一样,穆斯林没有走,还留在现在,是次分民族主义的主要攻击对象,也是自己维持动员力量的主要政治法宝,所以他们有强烈的反穆斯林倾向,而国大党的总体倾向是亲穆斯林的。

南非在白人统治时期看上去非国大好像是主要反对力量,但是和平演变以后,实际上实现的是原有的白人深层国家和非国大合流。白人深层国家因为通过非国大而赢得了国际上的承认和支持,赢得了他们在过去孤立无援时期得不到的大量国际投资,也赢得了政权的安全感;而非国大实际上也是依靠这些旧的白人精英来延续有效和稳定的投资,双方的合流造就了现在的新南非。非国大和曼德拉的形象包装只是在最表面,内层结构延续了过去的精英统治,但是却得到了非国大的民众支持。

这样的联合对双方都是不满意的。对非国大支持者来讲的话,他们会觉得新南非和旧南非没有明显的区别,过去能够发财致富的精英还是现在这一批,而政权比过去白人统治时期更加腐败了。对于白人当中的穷人来说的话,他们过去在白人统治时期能够得到一些小小的安慰被剥夺了。而在国际化时代发大财的机会变成了黑白合流的新精英阶级的特权。扬眉吐气的黑人群众把愤怒、把过去受的气都撒在他们身上,他们好像是纯粹的输家。

但是这两个集团都只能够,要么是根本不能形成有效的政治势力,要么就是只能形成一些边缘性的党派。因此非国大无论怎么样腐败,无论内部怎样冲突,都显得像是一个不可替代的选择。也就是说非国大永远是第一执政党,唯一看就是第二执政党是谁,以及在地方选举当中,谁能够局部的在若干联邦省击败非国大。在中央层面取代非国大变成一件不可能的任务。白人的极端分子是不可能赢得议会多数的,连白人社会多数都赢得不了;黑人当中的极端分子也同样是这样。旧的白人精英阶级和新的国际承认的彩虹政府之间的联盟,虽然有各种各方面的弱点,却显得像是坚不可摧。

结果新南非的白人要么就干脆就搬到澳大利亚或其他地方去了,留在新南非的白人会发现,支持非国大是他们最佳的选择,比支持任何其他政党都要好。同样,马英九时代的、所谓的就是朱立伦所谓的「正常人」,他的意思是说韩国瑜不是正常人,只有他才是正常人。他所谓的正常人,就是想要闷声发大财的台北中产阶级诸如此类的角色。国民党把他底下把韩国瑜送上来,他当然是不可能满意的,就是正常人都应该支持朱立伦。所以马英九时代的国民党正常人──当然就是相对于韩国瑜所代表的国民党边缘人──都会根据同样的逻辑发现:在国民党永远回不来;穆斯林帝国和英印帝国永远不会回来;白人统治的南非永远不会回来的情况之下,非国大和国大党以及蔡英文就是他们能够去做出的最佳选择。

因此现在才会出现「马英粉」这样的逻辑,就是说原先支持马英九,现在支持蔡英文。对于他们来说,蔡英文比韩国瑜更能体现马英九和蒋经国的路线继承者。他们在新政权下的地位,就是预定地就是要扮演国大党统治下的穆斯林少数民族和非国大统治下的白人主流派那个角色。这个角色的位置差不多就像是50年代毛泽东统治下的那些民主党派和前朝遗老,他们又满意又不满意。不满意的地方是什么?贫下中农跑出来跟我翻身了,而且还占据了意识形态方面的主导权,一天到晚指手划脚,我看着十分不爽,想当年北洋军阀在的时候,他们可不敢这么嚣张。但是北洋军阀无法维持稳定的社会秩序,而毛泽东能够。舆论只是表象,闷声发大财才是根本。

像柳亚子这种人在毛泽东统治下,住着六国饭店享受着国宾待遇,一面骂骂咧咧的说,乡下的贫下中农抄了我们家族的祖宅,在我们家族里相当于是地主,这是什么?他一天到晚说要打倒地主,这是什么话?但实际上在北洋军阀的统治下,他就算能够做上两天官也做不稳的,一天到晚今天政变明天内战;在毛泽东时代,他做政协委员或者是部长、副部长,是做得稳稳当当,他实际待遇是高于在北洋军阀时代的。北洋军阀没有钱,而毛泽东有钱,他们在被包养的状态之下,实际上的阶级地位是上升的,但是意识形态上地位却下落了。

非国大统治下的白人精英和国大党统治下的穆斯林精英也是这个样子。舆论上一天到晚都在咒骂白人殖民主义的罪恶。妈的,穆斯林烧了我们印度教的神庙,400年来出头天,我们印度教徒被穆斯林压迫了400年,如今终于扬眉吐气了。扬眉吐气个妹啊!英国人留下那些穆斯林贵族还在国大党继续当官,人家高官厚禄你在家里面光着脚,既没有电,又没有水;但是从意识形态的角度来看上,400年来出头天,人民当了头家。我时不时可以像50年代的贫下中农一样,理直气壮的冲到学校或者工厂上去:为什么你们不执行毛主席的政策?为什么把陈寅恪这样的封建遗老高官厚禄的养起来,而我们贫下中农在无产阶级专政之下继续光着脚?

当然这种情况之下,党委书记就要在刘少奇同志的领导之下,先开导,然后再镇压。首先,这是党的政策的必要,我们ABCD,其次如果你不听党的话的话,请你去劳教,这说明你是一个会被敌人势力煽动的坏份子,如果你不是坏分子的话,你怎么听不进党的教导呢?这党的政策需要。

然后陈寅恪听到这个消息十分不满意:「MD,大清朝的时候,袁世凯的时候几时有这种事?贫下中农抄了我老家的祖产还不够,还要跑出来说我多喝点牛奶就是占了你们的便宜!世道怎么会坏到这个地步!生于帝国之民,死于共产之鬼,我咽不下这口气。」首先就写了一些诗来骂毛泽东和陶铸,然后共产党派代表请我到北京去做官的时候,我用屁股对着他,向他发泄我的愤怒。但是你要他辞官不干的话,放下教授不当了他也是不干的。而他在中山大学得到的特供待遇,其实比北洋军阀时代一点儿都不差。生活的稳定性,由于共产党能够控制社会,生活的稳定性比在北洋军阀时代还要好一些。

这就是非国大时代白人精英和国大党时代穆斯林精英的实际地位。白人种族主义政权统治时期,白人精英确实是可以免除黑人无产阶级群众对自己耀武扬威,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现在我们翻天了」这样的耻辱感。但是那时候的南非非常孤立,没有什么发大财的机会。在曼德拉领导之下,全世界资本都进来了,他们发了大财多了N多倍,象柳亚子和陈寅恪那样,他们用身体体会共产党给他们的好处,其实比北洋政府要多。但是在意识型态这个层面上,他们感到自己受到共产党煽动起来的贫下中农和无产阶级的侮辱。

于是毛泽东作为一个卑鄙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很清楚这些家伙的弱点,料定他们翻不了天。就给他写一首诗:「风物长宜放眼量」。你他妈的不要太发牢骚,我们等着走着瞧,我们可没有强迫你住六国饭店。你要是喜欢像在袁世凯时代那样,住不了六国饭店,跑到上海租界区去骂人,请你去,不是我们请你回来的。你是愿意住在六国饭店里面过舒服日子,一面骂无产阶级不懂规矩呢;还是像袁世凯时代那样,无产阶级都懂得规矩,但是北京三天两头政变,你也住不进六国饭店了。当然事实证明,柳亚子也好,李宗仁也好,都是乖乖地回来住六国饭店的,身体是更加诚实的地方。

但是这是他们,他们是白人,新南非的白人精英。白人也是有穷人有富人的,白人当中的穷人那是什么人?那就是韩国瑜的支持者。新南非、旧南非时代他们屁的好处都没有。国际资本进来了,南非经济飞速增长,跟我有什么屁事?我看就是:「过去我是下等人,但是上等人都是白人,对不对?黑人下等人跟我比起来,我至少还有一个物质上虽然其实并没有便宜可占,大家都是穷人,但是精神上讲,我跟总统的皮肤一样白,我是准上等人。」

就像拥护希特勒的维也纳屌丝一样,他不是把皇帝一面跟犹太资本家吃饭,一面让匈牙利地主当大臣,但是维也纳的日耳曼穷人还有个骄傲——我跟皇帝一样是讲德语的,那些讲匈牙利语的东方人和犹太人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我们要拥护自己的领袖,鲁格尔(Karl Lueger)、希特勒出来当维也纳市长。然后他们发现皇帝宁愿让社会民主党人当市长,让匈牙利人当总理,让犹太人跟自己一起吃饭,绝对不允许拥护泛日耳曼种族主义的下等人当维也纳市长。他们对局势简直就是:「中华民国亡国了,我们受到了压迫,过去不敢对我们指手划脚的乡下人现在对我们指手划脚了,我们精神上受到了很大损失。」

尽管白人统治在物质上并不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但是他们出于精神上受到损失,他们愿意支持比较极端的党派。但这些党派在权力中是不可能胜利的。国民党也分为两层,一层是精英阶级,就是在冷战时期,在冷战经济学当中闷声发大财那一层。他们要国民党并不是因为国民党曾经抗战,国民党曾经是同盟会,曾经在北京城扔过炸弹,还曾经搞过国共合作,后来又剿过共,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国民党是在美国领导之下发大财的一个管道。作为一个务实的人,我没有必要跟这些管道生气。同样逻辑他们也会是在,比如说他们如果说在中国在改革开放时期,他们也是愿意做改革开放干部的。如果国民党能够维持下去,他们肯定会继续支持国民党,但是国民党维持不下去的话,谁能够领导台湾跟着美国人继续发大财我们就拥护谁。韩国瑜太危险了,他把国民党党内下层人物都动员起来,要把台湾带到中国的轨道上,妨碍我们闷声发大财。蔡英文呢,虽然解放了绿营的乡下人,让他们像是南非的黑人一样,可以对我们指手划脚,但是指手划脚是小事儿,闷声发大财才是大事。所以我们根据南非白人精英拥护曼德拉的逻辑,要拥护蔡英文。因为蔡英文能够执政,而敬爱的朱立伦虽然是一个正常人,也就是说能够带我们闷声发大财的人,但是他不能执政。所以如果是在蒋经国时代,朱立伦可以当个部长什么的,我们拥护朱立伦当蒋经国接班人也没有关系。但是现在时代变了,只有蔡英文和曼德拉才能够维持新南非而且得到国际社会承认,所以我们就忍受那些乡下人跳上来,「400年来第一战,要让台湾蓝天变绿地,人民出头天,现在我们扬眉吐气。」但是我们注意,这扬眉吐气是虚的。然后陈水扁当了权,你(台人下层)的日子不一定会更好过,你只是感情上觉得台湾人翻了身,过去对我(台人下层)指手划脚的人,现在说话要小心翼翼了。我们要注意像柳亚子和陈寅恪这样的旧剥削阶级的代理人,在五十年代就是这样的。他们一方面是高官厚禄,另一方面觉得说话却要谨慎了。你不能说贫下中农翻身是不对的,这样是政治不正确,于是感到心理上憋屈,这主要是心理上的憋屈问题。

但是,新的非国大支持者很快就会发现,非国大统治下的南非,发财致富的还是过去那些能够跟国际资本说得上话,英语说得比谁都溜的白人。比如说我是部落地区的一个打工仔,我的日子跟过去一样,曼德拉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而他的政府又这个腐败那个腐败之类的,我是不是想一个办法要抛弃他?但是不行,会有人跳出来跟你说:「没有了曼德拉,那么白人政权复辟对你会有什么好处吗?你还是含泪支持曼德拉比较好。」即使你不含泪支持曼德拉,你支持那些小党,至少在短期内是没有资格取代曼德拉政权的。所以你只能在国会和地方选举中获得一些很边缘的地位。从短期看,无论是国际资本主义还是本土的精英,都不会把你看在眼里。

很少有人愿意,比如说重复30年,民进党当年在社会边缘混了30年才终于混进来了。我们可以想象,根据人类固有的弱点,大多数人是不愿意重新去混的。他们会觉得民进党再怎么糟糕,毕竟曾经还是自己人,我们还是要暂时拥护他一下下。如果有人,那肯定是极少数的人,出来说是:「我们要抛弃这个跟国民党没有两样的民进党,恢复民进党的创党理想,再走30年路。」那么他能够带走的人是很少的。而且,你不一定真的就能够再走30年就能成功,成功都是依靠不可复制的时空机缘。

比如说你在毛泽东时代认为:「共产党已经修了,跟过去的旧精英打成一片,给我们贫下中农的好处只有嘴上的,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好处。新旧精英,旧的地主资产阶级子弟和跟共产党打天下的军官们、党官们结合起来构成了新阶级。我们在这个新阶级面前仍然是被压迫者。我们革命一下重上井冈山。」那么他们成功了吗?很遗憾,这种想法从五十年代就有人提,到现在他们什么也没有成功。今天你如果想要背叛民进党,或者非国大、或者国大党,另外重走非国大或民进党早期那套路的话,再过30年也不一定能够像民进党一样获得成功。因为民进党的成功,主要并不是因为自身的英明和实力,而是国际形势因缘凑巧的缘故。就像毛泽东成功,曼德拉成功一样,你不能指望毛泽东依靠自己就能成功,或者共产党依靠自己就能成功。是苏联、日本、美国和全世界的斗争造就了这一切。也是冷战结束造成的政治斗争,导致了国民党和南非白人政权下台。并非是非国大和蔡英文,像他们可能提出的历史方向:「是由于我领导英明,或者因为自由民主,就是白左意义上的自由民主,各民族各种族的团结,就代表着历史的潮流。」

当年毛泽东的很多支持者也以为:「毛泽东的胜利是因为共产主义就代表历史的潮流,只要我们坚持拥护这个历史潮流,不管具体的政治经济因素,我们都能胜利;现在的共产党背叛了它的初衷它会失败,而我们坚持共产党的初衷就会成功。」结果他们全都失败了。共产党人其实知道得很清楚,他们知道如何进行政治投机,而这些相信历史必然性的人却并不知道。

同样,也有很多人相信普世价值,搞不定蔡英文本人就是这么相信的。相信普世价值必然胜利,印度之所以独立、南非之所以变成彩虹之国、台湾之所以民主化,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普世价值必然胜利、历史必然终结、民主必然胜利的缘故——这就是典型的民小意识形态——而不是因为在冷战结束前后发生了一些非常具体的政治博弈。在其它的一个历史时空,同样坚持普世价值的人很可能会被打垮、打残,再也不会出头。阿富汗人难道没有相信普世价值的吗,他们都跑到哪里去了?相信普世价值的伊朗人和土耳其人都到哪里去了?1960年代越南战争时期,相信白左意义上的普世价值的那些人,在里根时代以后也是烟消云散了。那一些比较狡猾的人,像克林顿一样,及时转身,造就了现在这样的一个克林顿夫妇这样的新民主党。

未来永远是不确定的,没有什么必然趋势能够保证你在每一个具体的历史时间段都能胜利。而且你的寿命是很有限的,你自己的弱点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多。很有可能你在年老的时候发现,你为了相信历史必然性而错过了闷声发大财的机会。而那些比较狡猾的,或者没有主见的,或者比较跟风的人,因为跟着时代走,升官发财了,而你却一无所有。也许再过80年,历史必然性会胜利,也许历史必然性永远不会胜利,但是对你来说,你都已经输光了。

而你在感觉到自己快要输光的时候,你会像巴尔扎克描绘的「三十岁的女人综合症」:一个女人在20岁的时候,她不急着谈恋爱,她觉得她时间很多;30岁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再不谈恋爱时间就要没有了。于是很多在20岁时候守身如玉的女人,突然在30岁或35岁变成了荡妇,为什么?因为再不赶紧就没有机会了。这时候你会突然发现,这些人当中有很多人愿意以低得多的价格把自己出卖。她们在30岁的时候,拒绝以极高的价格出卖自己,因为她们觉得这是不讲原则的体现;而跟随原则的话,历史必然性会让我在60岁的时候获得更大胜利。而在60岁的时候,她们却像是30岁的女人发现自己错过20岁恋爱的机会一样,愿意为了当年自己拒绝的低得多的价格,为了一点点小钱就把自己给出卖了。然后新一代年轻人过去把她们看成是:「嗯,在这个大家都同流合污的世界上还有极少数坚持理想主义的人,让我去崇拜崇拜她。」忽然发现这些人的要价比自己原先想象的要低得多。

1930年代的白俄,在1948年杀了无数共产党以后逃到西方,然后像李宗仁一样,为了极小的一点点待遇,就乖乖地投共了。反过来,这当然绝对不是右派独有特点,左派,任何派别都是这样子。一旦你在年老的时候发现自己时日无多,正确不正确、未来历史必然性谁会胜利对你关系不大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在自己的晚年补偿一下自己早年本来可以得到而却放弃了的那些东西,于是以低得多的代价贱卖了自己。而那些相信理想主义和历史必然性的年轻人会为此大惊失色,使得玩世不恭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获得又一个文宣上的胜利。但是这是由于人类固有的恶性造成的,而不是任何具体的政治派系造成的。所以我们不考虑30年后会怎样,就是说是,现在如果有人要站出来,坚持民进党的创党原理,重新拿回过去的旗帜的话,那么短期内他是不能取得什么成绩的。可以想象五到十年之内,他们只会是边缘政党,可以在政治分析中予以忽略的力量。

那么蔡英文搞这种曼德拉路线,她能够得到什么呢?她能够从马英粉手上得到什么呢?我们马上就可以在今年秋天看到了。她的成功就要体现在,把过去独立以前反对国大党和反对非国大的那些白人当权派控制的地方山头,比如说什么西开普省啊、北方邦啊、比哈尔邦那些地方的土豪、山头、诸侯圈到自己手下来。这些人觉得国民党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不能回到中央。不能回到中央就是说,如果我跟中央不能保持一致的话,很多猪肉桶都分不到,所以我们可以好好地交易一下。

蔡英文如果成功的话,她就应该能够在地方权力中把这些山头刮到自己手下来。尤其是比如说在穆斯林长期当权的比哈尔大邦,或者是在白人占优势的开普省。在大台北地区,民进党提出的候选人永远赢得大台北地区。把传统上看、浑身上下看都像是马粉的前国民党人或者是蓝营,披上民进党的战袍,纳入民进党在北部的诸侯,制造一个让她在南方的过去的支持者大为惊愕、跟马英九的国民党看上去相去不远的新民进党,把这些北部的诸侯拿下来。制造出一个不再是黑人政党,而是全球主义者永久执政党和帝国主义资本代理人的新非国大,作为永久执政党。在这个永久执政党当中,旧的台北精英阶级抛弃了国民党的皮,披上了民进党的皮,在行政权之内,像是1989年以后的波兰前共产党人和捷克前共产党人一样,变成政权的稳固支持者。

然后,在下一代人才会爆发新的颜色革命,或者除垢法之类的东西。因为他们抱怨,我们要注意,这些抱怨是什么?「过去共产党当权的时候,这些干部是发财的人,当不了干部的人都是穷人;现在自由民主了,这些干部又是第一批下海的资本家,他们还是发财的人,我们还是穷人。所以我们要干什么?要除垢法,要颜色革命。自由民主的波兰和乌克兰掌握在旧共产党的寡头手里面,这怎么能行呢?我们发动第二次革命把他们赶下去。」

如果我们撇开意识形态左右和种族之见的话,曼德拉的新南非就是一个让共产党旧干部发财的新波兰。这个新波兰在2004年被波兰的新保守主义者赶下了台,但是在南非和尼赫鲁的印度,他们仍然继续维持。他们并不是必然要在一代人以后再赶下台,能不能赶下台要取决于政权更迭以后获得解放的阶级,在社会上和人口上有没有足够的动力。A:你的政治组织能力必须足够强,这是关键,因为人口不是关键,政治组织能力才是关键。如果组织能力很强的话,像波兰天主教徒那样,即使人口不是很多,你仍然能够在一代人以后把他们赶下台,进行第二次革命,把第一次革命留下来的深层国家赶走。B:如果你的组织能力不是很强,像印度那样,那么一代人是不够的,而且你需要人口优势。也就是说,我们虽然是乡下人,但是我们能打能生,我们生的人多,很快就会包围你们。一代人不够,经过三、四代人以后,我们可以像印度人一样,再次进行包围,然后发动第二次革命,就是人民党取代国大党的革命。

英帝国主义和穆斯林帝国主义留下来的穆斯林贵族和英语中产阶级,在这个过程当中被乡下人和民粹主义者再一次打倒了。第一次打倒是独立时期,表层国家被打倒。第二次打倒是政党轮替以后深层国家被打倒。台湾处在什么状态?处于表层国家被打倒了,而且已经没有复辟的希望。马英九是最后的复辟希望。韩国瑜的胜利是他们的失败。因为马英九是一个正常人和体面人,他是能够执政的。而韩国瑜是一个社会边缘人,他代表着国民党是被边缘化,他实际上是剥夺了国民党统治的机会。

现在的问题就是深层国家。蔡英文的判断是她没有能力打倒深层国家,她把旧的深层国家拉过来,形成一个新深层国家,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曼德拉策略,也是尼赫鲁的策略,也是瓦文萨(莱赫·瓦文萨/莱赫·华勒沙)的策略。我们不要以为瓦文萨或者是尼赫鲁或者其他什么人、一个左派一个右派什么什么的、又是白人黑人什么的有很大的不同,在政治博弈的角度来说,其实都可以忽略不计。新的当权者依靠群众运动,有群众基础,但是如果跟旧的深层国家不能很好地合作的话,那么你的统治将是昙花一现的,就像川普一样。

群众基础并不能保证你在博弈中斗得过深层国家,而且群众是很容易欺骗的。当深层国家制造出一系列的丑闻证明尼克松是一个坏人,那么你的群众基础也会烟消云散。不要指望群众能够对你有长久的忠诚。怎样才能保证你依靠群众运动获得的权力永久化呢?那么你需要有一代人的时间去制造一个不仅有群众支持,而且需要有深层国家的机构,在这个过程中就需要新旧深层国家的融合。20年以后,会不会再发生第二次革命,把容纳了旧深层国家的新深层国家再次打翻,像波兰发生的那样,实现全面革命或者是全面复辟——这完全就看你的观点问题,你可以说波兰实现的是全面复辟,首先把共产党的表层国家打倒了,在1989年打倒共产党表层国家,然后在2004年打倒共产党深层国家,你可以说是革命取得了最终胜利;也可以说是共产党以前那个旧的天主教社会的复辟取得了全面胜利。

台湾发生的事情是第一阶段,以后会不会发生打倒国民党表层国家以后,还要打倒华独深层国家的革命,这是不确定的,它是不一定能够成功的。但是蔡英文的选择就表明了她对目前博弈结构的理解,而这个理解大致上是正确的,因为台语所代表的社会阶级比天主教波兰的社会阶级要薄弱很多。即使在表层国家和深层国家都掌握在共产党手里的时候,波兰天主教徒在文化上和社会上的统治地位仍然是根深蒂固的。年轻人要婚姻家庭总是需要神父的,否则婚姻家庭没有稳定性。文学家、意识形态的主导者一般都是反共的,基本上共产党做题养起来的那些人在社会上毫无声望。

当然波兰语(而不是俄语)才是波兰的官方语言;台湾的情况像乌克兰,不仅政权掌握在共产党手里面,而且社会上俄语也是主流语言,乌克兰语是乡下方言,俄语作家在乌克兰文学当中占有核心地位。(乌克兰语的文化)主要是西乌克兰的乡下人和民歌手,你想斯大林为什么要杀乌克兰的民歌手?因为他们代表着乌克兰的文化,乌克兰的文化是民俗文化、民间文化,跟300年俄罗斯文化、已经达到世界第一流的高等文化和精英文化不一样。台语文化的地位在学术界、媒体,是不能跟华语文化相比的,即使国民党下台,高级知识分子和主流作家还是华语系统的,这是台湾像乌克兰而不像波兰的一个证据。编写世界文学史的时候,谁是台湾文学的代表呢?是不是白先勇的《台北人》呢?编写乌克兰文学的时候,是不是会是基辅的俄语作家呢?但是在编写波兰文学的时候,在任何时期,华沙的俄语作家都是不算数的。

那么有很多证据就可以看出将来的发展趋势。假如民族发明能够最后成功,那么政治上的解放以后,就是说排除了概念以后,就要出现本土语言的复活,就要出现卡勒瓦拉运动。在上层人物和永远趋炎附势往上走而不愿往下走的中产阶级看来,芬兰语以后也算是合格的政治语言与文学语言了,到法院打官司的时候,芬兰语的文献要和瑞典语有相同地位;在文学上,芬兰人也要发明出卡勒瓦拉这样的宝典,而且要产生出大量的能够进入世界文学史的芬兰语诗人,然后芬兰语和芬兰民族的地位才能够站得稳。文学只是政治上的表层,那么我们就看20年以后,台湾的台语学校和华语学校会不会有芬兰语和瑞典语那样此消彼长?在法院的文件上,在社会经济方面的比如说流行文化方面,《斯卡罗》所代表的流行文化,会不会消灭白先勇的高等文化?在国际社会眼中,台湾文学史的代表会不会有其他人、另一个集团的代表?这些事情都做到了以后,深层国家的革命才能发生,否则的话水到渠不成,你不可能仅仅依靠民俗文学和边缘人就能够整个颠覆深层国家。

最初的一代人,像尤先科时代的乌克兰人,政权仍要建立在以俄语为主要工作语言的精英阶级手里面,这个问题在乌克兰现在还没有解决。也许在将来20年以后,在学校里面废除了俄语教育,只学乌克兰语和英语教育的新一代人,才能完成新一代革命。由于舆论包装是政治斗争的一部分,现在大家都不能说泽林斯基的坏话,但是实际上,泽林斯基时代也是一个新旧寡头横行、社会和政治极其腐败的时代。战争摧毁了乌克兰经济,对乌克兰可能还有好处,因为旧的寡头和他过去的依附集团会因此而瓦解。比如说战后在美国援助之下,学校教育制度改革了,培养出讲英语的新一代;战争时期全民皆兵,所有的男人都在军队里面,这些由美国军官训练出来的讲英语为第二语言的年轻军官退伍以后,在经济重建当中会变成经济和社会的基础,然后由此才能产生新的以英语而非俄语为第二外语,不会讲俄语只会讲英语和乌克兰语的退伍年轻军官建立起来的新企业家、新律师、新医生和新专业人员构成社会网络,形成新的深层国家,取代了腐败和混乱的旧寡头深层国家。这个过程完成以后,乌克兰的根基才能站住。

现在这件事情能不能做到还很难说,我们要注意1920年的波兰是极其混乱的,最后由毕苏斯基带领军官团发动政变以后,局势才稳定下来,其实发生就是这种事情。旧的俄国、德国、奥地利留下来的深层国家,旧的深层国家无法维持稳定,彼此之间掐得很厉害,自身的行为也不好。是独立战争产生的年轻军官回乡以后,在毕苏斯基的军事专政之下,建立了新的深层国家以后,才有今天的波兰民族。否则的话,20年代初期的波兰是一个不断发生政变的国家,跟今天我们印象中的拉丁美洲第三世界国家没有什么不同,它是做不了民族典范、是无法赢得国际支持的。而这一点并不是说是谁好谁坏,并不是说独裁者是坏人,毕苏斯基是坏人吗?不是,弗朗哥将军也不是白左或者是民主小清新意义上的坏人。他们面临着的支离破碎的社会,产生不出一个稳定的深层国家,没有一个稳定深层国家,那么具有绅士风度、井井有条的民主选举是没有意义的。而深层国家的存在,以及深层国家跟民主国家兼容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比如说川普之乱就证明:即使在美国,这些都不是天经地义的,何况在波兰或者其它地方。现在所谓的成功典范,都包括有文宣方面的意义在里面,有一半是不能当真的。你还要看幕后的社会工程、社会演化能不能够演化到必要的地步。

但是政治是只顾眼前的,政治只顾眼前就是看蔡英文现在能不能把这些山头圈过来:一个是产经实业界,掌握着钱袋子的主要人物,他们要像在1996年坚决支持李连配一样,坚决支持蔡英文而不支持韩国瑜,把蔡英文的混合政权和深层国家看成台湾经济发展延续和台美关系的主要保护者。第二就是具体的在地方选举的山头当中,从整个作风上来看,照五十年代中国术语说全都是资产阶级、全都是像国民党、一点都不像是民进党、一点都不像台湾人的那些山头,会不会理直气壮地以民进党的身份出现在地方政府和国会当中?使得这个新的民进党能够变成非国大那种在中央已经不用担心反对党的永久执政党。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只要发生了,那就是蔡英文赢了。

目前对他们的批评实际上是来自于:A,这个批评者的阶级是属于那种不能够在政权更迭当中直接分到猪肉桶的阶级;B,他们生活在自己的同温层当中,他们的批评对于社会上要实际混饭吃的大多数人是没有什么影响的,所以他们可能会误把自己的感受和态度的重要性放大了,我认为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真正的问题在哪里呢?真正的问题在于台湾不像是波兰或者是南非或者是印度,而是像乌克兰。但这是地缘政治的问题,并不能够证明蔡英文执行的那条「历史必然性、自由民主必然胜利」的白左民主小清新路线是必然错误的。这主要是因为地缘政治方面的缘故,直截了当来说就是说如果要爆发战争的话,这条包容路线就证明为第五纵队提供了太多的方便,然后大家会后悔说为什么没有早点实行麦卡锡主义。

蔡英文路线显然是假定未来的台湾要像曼德拉领导南非那样,会有30年的和平。按照这个假定,她做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大错。她解放了势单力薄的台语阶级。你现在还没有产生出自己的卡勒瓦拉,要产生这些东西需要一代人的时间。先在政治上解放你,让你有机会发展自己。过一代人时间以后,才会有能力接管深层国家,现在你还没有能力。假如现在你像今天的乌克兰一样,直截了当取消掉俄语,禁止使用方块字,像印度尼西亚在1965年做的那样,或者是韩国像朴正熙那样,废除方块字,那么台湾的高层社会会面临着无法想象的混乱和巨大的经济损失。之所以会有这个损失就是因为孩子还没有长大,你突然把他拉出去让他打仗,他是吃不消的。

朴正熙可以废除汉语,是为什么?韩国的上等人过去都是讲汉语的,在李朝都是讲汉语的。如果李朝下令恢复韩语,只能用方言韩语的话,那么社会就垮台了。但是韩国已经经过了日本的长期殖民和美国的实质殖民。韩国的上层阶级首先产生出来一个讲日语接受日本训练的企业家阶级,其次是产生了一个讲英语会用美国政治语言表达自己的政治阶级。这两个阶级之间的分裂是很严重的,但这两个阶级都不需要韩语。

因此朴正熙废掉汉语以后,韩国没有什么损失,轻易过渡过去了。印度尼西亚废掉汉语也是这样。但是台湾现在废不掉汉语对不对?废掉汉语会造成极大的混乱。很好,什么时候台湾社会使用台语已经习惯到韩国人使用韩语的地步,以至于废掉汉语,只会影响一些古典文学爱好者,对于大多数社会,对于经济和政治的运转不发生影响。具体地说就是,政治阶级和经济阶级不需要用汉语,也能够完成自己主要工作的时候,推翻深层国家的革命,才会像推翻表层国家革命一样顺理成章。在此之前他不是顺理成章的,而是拔苗助长的。拔苗助长可能是害多于益的,所以她的做法自然有她的道理。

你说她的做法不对,那么你自己有没有把自己的台语学校办起来?在你自己的社交圈里面,能不能说是依靠台语,自己经营自己企业,跟国际交流就什么什么的,能够摆脱华语圈?华语圈还魂,没有在冷战以后整个继续衰退和倒台,是因为中国的缘故。是因为包括美国在内,西方世界大力到中国圈钱的缘故。在这种情况下,台湾的华语文化和华语社会又得到了一波新的资源。即使在中国衰落崩溃的状态之下,这批资源也需要三十年时间能够消磨殆尽。所以你需要在这三十年时间里,制造一个新的深层国家,把台湾的华语社会贬低到,降低到韩国和印度尼西亚的华语社会那样,只影响社会边缘,而且是一个可疑的、有叛国嫌疑社会边缘,对社会主流不发生影响的,只与社会边缘和古典一些爱好者才有关系的那种程度之下,深层国家革命才能够无血成功。因为按照蔡英文他们拥护那种价值观,你只能无血革命,绝对不能流血。要满足这个先决条件,你必须足够成熟和强大,不能流血的意义是什么?你就不能是一般的强大。你就必须强大到具有压倒优势的情况下才能不流血。如果双方相持不下,或者是强大有优势,但是优势不太大的话,要么你放弃,再等几十年;要么你就必须有流血的成功。不流血的成功必须是压倒优势。你没有压倒优势的话,你只能选择要么流血成功,要么你就再等等。

按照蔡英文那系统的价值观,他就只能再等等,等到不明显的优势,逐步变成压倒优势。但在这个过程当中对方并不会闲着,对不对?假如印度尼西亚变成了广西壮族自治区以后的爪哇马来自治区。那么,南洋华人政策是完全正确,对不对?印度尼西亚语只是一种少数民族语言,跟壮语没有什么不同?讲汉语的华人是广西的统治者,也是爪哇的统治者。如果印度尼西亚不排华的话,这种事情可能发生的。同化一下你有什么不对?

所以华语社会阶级要避免这样的未来在三十年以后存在:三十年以后的年轻人就像是韩国年轻人看着汉语一样,那是历史学家和古典文学家的事情,我又不学历史专业或者古典文学专业,我没有必要知道这些。他们怎样才能避免这件事情呢?A,返回伟大祖国去。B,带领伟大祖国解放台湾。印度尼西亚的生番跟湘西的苗人有什么区别?中华帝国再扩张一次吧,你们不就跟扬子江以南的百越其实都是同一批人。请问印度尼西亚的华人资本家为什么支持毛泽东?他们喜欢打土豪分田地吗?不是。只有毛泽东才能够实现中华民族的再一度扩张,把东南亚变成第二个百越。然后他们就由:「我们受英国人的气和荷兰人的气就已经很不爽了,我们五千年中华文化很伟大的时候,你们荷兰人从还要用显微镜在地图上找你们小小的荷兰国。妈的,没想到荷兰殖民者走了之后,我们还要受穆斯林的气,士忍孰不可忍。你们穆斯林跟湘西的苗人有什么区别?生番。我们要受生番的气。只有帝国的大军像征服百越一样,征服了你们以后我们才能翻身。我们完全愿意承担付出这样的代价,OK。」所以这两条路线是不能兼容的,暧昧的、大家一起发财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

这就意味着战争很有可能的。在战争爆发的情况下,依靠包容,包容的意思是什么?就是指望我的下一代人不动声色地用意识形态吃掉你。让过去的前纳粹党人的后代厌恶纳粹主义,这样我就不用用武断的手段杀死你或者驱逐你了。斯大林那种杀死或者驱逐的手段实际上是因为同化不了你的缘故。假如普世价值是唯一正确的真理,(以)事实证明种族主义是个错误:「你看,亚拉巴马州的州长和当年不要说很久以前就在艾森豪威尔威尔、肯尼迪时代还愤怒地谴责民权运动,但是他们的后代不是已经跳出来反对李将军的雕像吗?」他们要达到的就是这个效果。将来南非人的后代,无论是白人和黑人,都像美国白人和黑人一样,认为民主是唯一的出路,和解是唯一的出路,种族主义是错误的,暴力革命是错误的,事实已经证明我们是正确的。蔡英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但是,那是因为南非黑人和白人毕竟没有打起来的缘故。

台湾的情况可不见得。台湾情况像乌克兰,如果真的打起来了呢?然后你就在台湾地下仓库里发现,比如说属于台湾军队的,或者说是从中国军队运来了很多很多武器,在比如说台中的地下仓库里面被挖出来,足可以武装一个团,一路打到台北去诸如此类的事情就会出来了。然后这时候你就会说:「当年没有实行麦卡锡主义是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而且是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是需要多少万人的鲜血来才能弥补的错误。」这时候缺乏记忆力的、大多数的人民又会说:「我早就知道,都是你们不听我的。」

其实当时愿意听这种说法,愿意搞麦卡锡主义是极少数的,但是事后大家都会像是迪伦马特小说中的瑞士人一样,每个人都说我在1935年就已经非常厌恶纳粹了。但其实1935年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德国事情干我什么关系?既然希特勒是领导,我们就按照领导的方式来尊重他,一定要挑事儿那是惹事生非的事情。但是事过境迁,到1945年,大家就开始重新包装自己的记忆,把自己发明成为「自古以来早就看穿你了,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的形象,其实1935年发生的事情完全不是这样。但是所有人的记忆都是这样重新修改出来的。依据人类的本性,这种事情是必然要发生的。

那么唯一问题就是:会不会发生战争呢?你按照怎样的方式来决策呢?我们要注意领导人、掌握资源的人,他是没有办法同时走两条路的,像佛洛斯特的诗所说的那样:林中有两条路,你走了一条就走不了另外一条。想要东食西宿两边都占到,这是不可能的,资源只能做适当分配。事实上,如果你实现麦卡锡主义,而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战争,而中国又民主化的话,那你岂不是变成一个傻逼和坏人了?然后有无数人要跳出来说我们遭到了迫害,要找你负责,哇哇哇哇,于是你自己就变成坏人了,我们在经济上遭受到
损失都要找你负责。但是反过来,如果你不搞麦卡锡主义,等到战争爆发的时候, 人民肯定会把罪责推到你头上的。民主时代的人民就像专制时代的君主一样,只有奸臣的错,没有皇帝的错。事情过了以后,大家都会说要诛杀奸相,都是秦桧的错,皇帝是永远正确的。皇帝犯的错误也是被奸臣误导的。同样人民是永远正确的,人民犯的错误是被人民公仆误导了,一切都是张伯伦的错,对不对?

人民要说都是张伯伦的错,张伯伦是谁选出来的?英国人可曾愿意在1932年支持丘吉尔?那时候大家还不都认为丘吉尔是一个疯子,但是大家不能这么说。所以首相要像秦桧一样承担一切责任。而且大家绝对不能承认:「伟大的民主国家英国怎么跟专制的中国是一个样呢?」但实际上就是这个样子的。主权者是不容置疑的,这是国家延续的一个基本条件。

那么,这样的决策风格,就是所谓的麦卡锡主义者决策风格就是所谓的鲁棒决策:宁可错杀一万,不许一个人漏网。比如说我们敬爱的斯大林同志是专搞鲁棒决策的。后来大家都说他如何如何,其实从他的角度来讲:共产党政权不像资本主义政权,下了台能重新再上台。我们一旦失去政权,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们冒不起失去政权的风险,这跟资产阶级政权不一样;但是我们冒得起多杀人的风险,这也跟资产阶级政权不一样。多杀的人不都是共产党的干部吗?我不杀他,他到资本主义去不是也要坐监狱吗?有什么区别?OK,照鲁棒决策的原则来讲,我冒得起多杀人的风险、杀错人的风险,但是冒不起失去政权的风险。同样,在党内,我斯大林一旦失败了,我万劫不复;我如果杀错了人,我以后可以给他平反昭雪的。两者之间风险不对等。所以,A: 在党内维持斯大林的统治,B: 在苏联维持共产党的统治,这两者都要求鲁棒决策。就是说宁愿冒多杀人、杀错人的风险,也不愿意冒少杀人和没有把该杀的人杀掉的风险。

但是这种鲁棒决策换到蔡英文头上就很难实行,因为蔡英文是那种可以到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去当退休教师的那种人。曼德拉也是准备退休以后到全世界去周游演讲的那种人,他都不一定需要住在南非,所以他搞不出鲁棒决策,这是意料之中的。谁能够搞鲁棒决策,这些都是由路径依赖和阶级基础、积分事先注定出来的。能够像右区或者是亚速团那样搞鲁棒决策的人,是怎么样的人呢?在苏联时期和独立以后的乌克兰,都是处在边缘地区的人。他们在社会上的实际地位跟南非现在的白人民兵和黑人部落军阀是差不多的,被人认为是旧制度时代顽固不化的遗老遗少。但是如果爆发了战争,大家都得依靠他们。但是现在大家考虑的就是想尽量地软化他们,让他们自动解除武装,让他们的下一代抛弃他们,让他们孤立无援地老死在阁楼当中。就像是60年代美国的白人种族主义分子和黑豹党一样,让他们通通老死,让他们的下一代在消费主义新社会当中,主动去足够聪明地做克林顿夫妇,去抛弃他们。这两种路线哪一种能成功,并不是说由当事人的品德、或者是才智决定的,而是由于演化造成的。演化是由于整体局势造成的,跟你所在的社会处在哪一个相对位置上是关系甚大,而跟你自己的选择关系不大。

而我是像斯大林同志一样搞鲁棒决策的。这是出于一个简单的算计:如果战争没有爆发的话,那么我说的所有话都变成了放屁,但是我损失的不过是这些话而已,这干我屁事儿;如果爆发了战争的话,那么未来梁启超、孙中山曾经得到的地位会落到我头上。利益非常之大,损失非常之小。所以,我毫不犹豫地选择按照战争即将爆发的假设去确定我的决策。假如我的判断错了的话,我损失的东西是很少的,只不过是几本破书和一批屁话而已。但是蔡英文要做出同样的选择的话,她的损失就非常多。

所以,这样的最基本的利益博弈会严重地影响人的判断力。因此你根本谈不上说是有什么理性客观的判断。你的判断事先就已经,不要说在你做出判断以前,在你收集材料以前,就已经深刻地决定了你往哪个方向收集材料,否则你怎么不去收集科幻小说的材料?为什么不去收集17世纪英国散文的材料?偏偏去收集这些材料?你收集材料的方向已经预先决定了你今后的路径,这些事情都只能依靠事后来判断。

如果按照战争即将爆发的判断来讲的话,现在把资源浪费在跟备战无关的所有事情上,都是不可饶恕的犯罪。但是你没有办法证明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是事后证明是正确的,哪怕丘吉尔、张伯伦也是这样。丘吉尔本来会是,而且当时已经被人认为是,英国历史上总是会不断出现的那些贵族阶级、满脑子狂想的子弟。比如说什么时候突然像迪斯雷利小说中描绘的那样:突然读了几页圣经或者解经学的著作,就准备跑到叙利亚去,把毕生事业投入寻找一个已经湮灭了几百年的古代圣人的陵墓、或者是到埃及金字塔当中去发现人类文明密码之类的活动、或者是到西藏或广西去寻找古代雅利安人留下的坟墓,诸如此类的荒谬活动。丘吉尔本来应该就是,如果他生在19世纪的话,就是那些到西藏去寻找文明密码的那些狂想家当中的一员。但他碰巧就生在20世纪了。当然你可以夸他英明而且正确,但实际上人类的判断是不可能英明而正确的。

所有人都是在根据极少数的材料来判断,这跟科学是完全不同的。大多数影响的因素,你不要说不能评估,你连知道你都不会知道。所有的英明正确都是事后重新发明,删除了芜杂材料和相反证据之后,重新整合的历史。像我们每个人的大脑中自己的既往史一样,他们全都是联共布党史。只不过各人联共布党史偏向性各有不同,所以没有造成联共布党史在苏联的那种后果而已。所有人都是联共布党史的制造家,所有的历史叙事都是联共布党史,只有程度上和方式上的差别。

只有事后才能证明正确,而事后的正确完全掌握在上帝的手里面。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有自信心说战争一定爆发,那是因为我过去一贯预见正确的缘故。而一贯正确的预见是真的因为我掌握的材料足够客观公正吗?不是。比较合理的假定就是:「上帝出于我不能完全理解的某种动机,要在某一个时间段的某些社会场合要用我一下。」这根本不能保证,比如说,在接下来的五年和十年他还会继续用。过去在某一个时间段,比如在自己年轻时候非常英明,到老的时候又显得非常昏庸的帝王和大人物多了去了。所以实际上,我什么也不能证明。蔡英文也什么也不能证明。她甚至不能证明:她牺牲民进党过去的支持者,做了这么多牺牲以后,在年底的选举中能不能够得到足够大的好处来回报她的牺牲。这些事情你都只有事到临头以后、你看过以后才能够知道。
主持人:

好的,感谢阿姨这个非常精彩的解说,让我们可以更加地理解蔡英文做出来这种策略的原因,其实也不是说没有其合理性。好,虽然时间差不多了,不过我这边还有一点问题想要再跟阿姨讨论一下。就是我们最近看到一个新闻,德国跟法国在2014年之后,就是俄罗斯发动2014年克里米亚战争之后,还卖武器给俄罗斯。总共有十个国家出售了军火给俄罗斯,78%是由德国跟法国来提供,金额高达2.73亿的欧元。法国没有发表评论,德国发言人表示说如果有任何军事用途的迹象就不会出口到俄罗斯。但这个被网民评论说:那什么样的民用用途会让德国卖火箭、导弹跟枪支给俄罗斯呢?俄罗斯非常可能是使用了这些从欧洲国家进口的武器去侵略乌克兰。现在法国正在总统大选,两边的候选人也互相指责对方亲俄。马克龙过去跟普京通话没有做出什么样实质性的帮助。德国在俄乌战争之后,不管是卖武器或者赠送武器给乌克兰都显得非常的犹豫。现在又爆出这样的事情,那想请阿姨跟我们谈一下德法这次的表现是什么样的原因?他们这样子会不会让德法在欧盟的影响力下降?我们知道以波兰为首的东欧国家其实也提出了这个三海倡议,就是波罗的海、黑海、亚得里亚海,也获得了美国的支持。那未来可不可能是例如英国跟东欧国家联盟,然后去架空德法,还是这个未来的发展会怎么样?谢谢。
刘仲敬:

其实这是因为人类的博弈结构是没有多少的。其实这是一个非常古典的博弈结构:统治者和下等人结盟来反对上等人。在北约的结构当中,英法德这样的大国就算是仅次于美国的上等人,美国是统治者,而波兰和东欧国家算下等人。因此统治者和下等人结盟来架空法德是必然的,而法德对于美国,就像是贵族对皇帝的不满,是远远超过贫下中农的。这是双方的利益结构造成的。跟法国和德国本身,比如说很多开脑洞的文化历史评论家说出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民族性、什么什么基督教保守主义之类胡说八道完全是隔靴搔痒的东西。

我们要注意苏联的军事工业是怎样建立起来的?新经济政策时期依靠德国和美国投资建立起来的。是谁在封锁苏联?是英国和法国,尤其是法国。为什么?因为法国在19世纪后期是武装俄罗斯帝国反对德国的主力。法国是生育率下降最快的欧洲国家,相对于生育力还没有下降的德国,法国感到德国的优势在普法战争以后不断扩大,而法国人口越来越少。作为补偿,法国人有两招,第一就是我们今天非常熟悉的:不讲种族主义的法兰西文化主义。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要把非洲黑人变成法国人。法国有大量的非洲殖民地,而德国没有。新法兰西人可以弥补法国自身的生育率不足,而德国生育率虽然高,却没有这样的补充。第二,武装俄罗斯。俄罗斯有源源不绝的巨大人口,但是缺乏现代化设施。只要法国人给俄国人修好铁路,俄国人南下威胁印度的英国人,西进威胁普鲁士的德国人,都是符合法国利益的。但是它并不符合法国标榜的,法兰西大革命的自由、民主、博爱。

当法兰西是欧洲共主的时候,法国的意识形态是:俄罗斯是专制反动的堡垒,拿破仑和所有的法国人代表自由民主,代表自由平等博爱的理想,解放波兰打倒俄罗斯。那时候德国人算nothing。德国人认为普鲁士人注定是要被法国领导的,只有俄罗斯人才是法国在大陆上的唯一敌人。现在在普法战争以后来一个急转弯:武装落后的俄罗斯来反对先进的普鲁士。但是现实利益是高于一切的,现实利益战胜了意识形态,包括战胜了流亡法国的波兰人的意识形态,使法国人全心全意地武装俄国来反对德国。然后这些资产在布尔什维克革命以后完全损失了。

所以法国是最不能容忍布尔什维克的国家。法国是最支持白军,白军是谁?谁是白军呢?白军就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夜跟法国合作的俄罗斯精英阶级。他们丧失了俄罗斯的统治权以后,自然而然地就跑到法国来了。法国是反苏活动的大本营,是坚持对苏制裁的的大本营。但是西方国家是可以各个击破的,被协约国踩在脚下的德国人愿意把他的资本和技术分给俄国,这样既能够赚钱,又能够在协约国背上刺一刀。还有就是美国。中立的美国完全不在乎英法帝国主义干的是什么,美国的意识形态就是:你们都是帝国主义国家,狗咬狗,我们美国是纯洁的自由民主国家,我们才不上他的当。我们既不承认英法帝国主义在第三世界搞的殖民主义,也不在乎英法帝国主义对苏联的封锁,我们到苏联去建设钢厂去。我们可以发很多财,也把苏联的资源开发出来了,OK?

后来苏联变得足够强大,变成美国的主要威胁以后,事情反过来了。美国在全世界跟苏联作对的时候,欧洲国家开始牵后腿了。这里面有一部分是出于:你拆了我的台,现在,我也要拆你的台的心理。就像是《沉静的美国人》那部小说中描绘的兰斯代尔。小说中的那个美国情报官叫什么名字我忘掉了,但是它是有原型的。因为这本书基本上像《孽海花》一样,是一部纪实文学,它描绘的那个跟戴将军合作想要在越南发现民族民主力量的美国情报官,就是中央情报局西贡站站长兰斯代尔。在腐败的法国人的心里面,你在越南搞什么自由民主,你直截了当地就说把我们法国人赶出去好不好?在我们法国人的眼里面,越南人只是一些温顺的动物,根本谈不上什么人权。腐败老欧洲心目中的越南就是那个越南情妇。越南情妇,她根本没有欧洲人意谓上的爱情,只是需要温暖和保护,所以也不在乎什么道义上的原则问题。所以她过去的情人被炸死以后,她面不改色地就投靠了新的情人,因为新的情人能给她保护。

但是美国人却不懂,美国人非要把她们看成是跟美国女人一样的,让她们有真正的爱情什么什么的。对于越南人来说,这只是让她们更寒心,但是她们为了讨好自己的保护人,还不得不假装自己很在乎这些,其实她们一点都不在乎。越南人是不是这样的,我们先不管,但是法国人心目中的越南人就是这样的。美国人在越南搞什么自由民主,这无非是:A. 是要让我们法国人下不了台; B. 你们是一拨傻逼,等我们法国人走了以后,你们会被自己玩的死死的。所以后来美国人搞起了自由民主,法国人果然撒手不管,让美国自己去搞。等到美国人打起了越南战争以后,法国人极其开心:你们总算也有这一天,事实证明我们这样是对的吧。现在是美国人在越南疯狂反共,而法国人很开心地跑到莫斯科去召开世界和平大会,还要退出北约。右派要退出北约,左派去召开世界和平大会了,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也有今天。你们还记得当年在1945年和1945年以前的时候你们美国人指手划脚地说:「我们欧洲人殖民主义,只有你们美国人纯洁。现在你们不纯洁了吧,你们自己终于下水了,现在该轮到我们来表演纯洁了。」这就是欧洲左派反对美国的主要动机。

我们要注意:事情跟表面上看起来是不一样的,表面上讲殖民主义是不是应该是很反动、很右派的东西,和平主义是很左派,但其实两者之间在地下是暗通的。如果欧洲人能够把殖民主义一直搞下去的话,他们也就不搞反美左派了。为什么要搞反美左派?是因为欧洲的殖民主义被美国的新殖民主义搞下去了。因此欧洲人觉得:反正我们不能有的东西也不能让你有,所以我们要把美国人自称的自由民主国际体系解释成为新殖民主义,然后现在我们要跟苏联一起合作来反对新殖民主义。OK,人类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然后冷战结束以后,苏联和苏联形象一起垮了台以后,美国和欧洲的矛盾又以新的形式显示出来了,那就是第二次伊拉克战争前显示出来的:美国和新欧洲合作来反对老欧洲,老欧洲不愿意打伊拉克,美国跟新欧洲合作。但是我们要注意:新欧洲其实是那些前共产党国家,对不对?而且他们的实力也不如老欧洲。美国人觉得:老欧洲跟穆斯林合作,跟穆斯林恐怖分子合作,就像他们以前跟苏联左派合作来反对我们一样,我们只能依靠新欧洲来反对他们。可是按照老欧洲人的角度来讲,美国人不讲原则地扶持了这些前共产党员,来反对我们这些冷战老盟友。谁对谁错?没有谁对谁错,只不过你们处在不同的阶级地位上,就有相同的博弈。

20年代的美国就是今天的法国。那时候协约国的主力、世界统治者是在1918年战胜的英法两国,愤怒地谴责美国破坏协约国对苏联的制裁。现在就开始该轮到美国人来谴责法德两国破坏美国和乌克兰对俄罗斯的制裁。谁对谁错?其实就是由双方的博弈地位决定的。处在贵族这个地位上的人,肯定要给国王拆台的。但是他也不能够彻底跟国王反对,他要防止国王的权力过大威胁到他自己,而贫下中农是不在乎国王权力过大的。国王权力太大了,抑制了贵族,对他们只有好处。人民总是希望按照道德来解释世界,但是对于贵族来说,这一切都是纯属扯淡的事情。道德只不过是驱使各种政治势力,尤其是国王的政治势力企图驱使贫下中农来反对我们贵族的一种工具而已。当然我们也不是没有相应的反制工具,我们也有我们的意识形态武器,大家在适当时候会拿出来。具体会得到什么结果取决于当时的博弈形势,并没有固定的胜利或者失败。

所以,当然从大局上来讲,20年代的苏联还是处在被封锁状态。即使有了美国和德国的支持,还是不如过去拿破仑战争结束以后俄罗斯在全世界通行无阻那样。英法制裁了你,美国在制裁上开一些洞,效果比起彻底制裁要差,但是也比不制裁要好。同样英美制裁俄国,而法德在制裁上打洞,效果也是这样的,俄罗斯还是吃了很多亏,但是吃的亏比起全面制裁来说吃的亏更小,比起完全不制裁吃的亏更大。

完美无缺的事情是没有的,就是没有哪一个国家的海关能够消灭走私者,或者哪个国家的警察能够消灭犯罪者。只不过是博弈的平衡点始终是在不断变动,有时候大家都希望开绿灯、睁一眼闭一眼。比如里根时代的美国,美国不是基督教保守主义的主力吗?为什么是美国主张在巴统(巴黎统筹委员会)名单中删除中国、牺牲蒋经国的台湾,而欧洲人不愿意呢?因为欧洲人预期:中国害怕苏联主要是出于安全因素,而不是出于经济因素。共产党人并不害怕人民过穷日子,但是很害怕苏联打起来,自己像杜布切克一样被捆送到莫斯科去,或者像阿明一样死全家,只有美国人在军事上能够保护中国,所以欧洲预期到出于军事上保护的需要,中国会把好处给美国而不给欧洲,所以欧洲反对美国解除对中国的封锁。

而1989年以后情况就恰好反过来了,因为中国渐渐变成了美国在亚太安全体系挑战者,而欧洲在亚太毫无利益,因此变成了德国和欧洲对中国放水,而美国主要施加更严格的限制。当然这些都是相对而言的,你只要深入到具体利害关系就能看到这些奥妙。冷战以后,俄罗斯得到一些好处,包括俄罗斯穷困的科学家可以以欧洲人的身份得到欧洲科研基金。俄罗斯从主要是法国,俄罗斯冷战以后技术开发主要依靠输入法国的技术,其实这也是路易十四和戴高乐的老传统。法国跟欧洲国家发生冲突,要到奥斯曼土耳其或者俄罗斯这样的边缘国家去寻找帮助,按照远交近攻的原则处理直接自己的外交政策。

所以就是卖那些武器倒不是很重要,因为真正重要的是尖端武器开发,就是说没有法国技术支持,俄罗斯很难在冷战以后20年,在财政极度匮乏的情况下,继续延续他的尖端武器开发。但是这一部分对于乌克兰来说其实是没有威胁的,对乌克兰真正有威胁的是常规武器,所以大家现在不提这些。美国和东欧国家合作,建立一个东欧防御屏障,正如德国所说的那样:实质上是北约解体,因为北约是对付苏联俄罗斯的机构,失去共同敌人的联盟,依靠阿富汗战争出维和部队那样的方式去维持,那就跟联合国没有什么区别了。俄罗斯帝国如果真的瓦解的话,北约很可能会像是现在的欧盟一样,变成一个整天吵架毫无用处的机构。

所以川普现在在他下台以后,骂拜登的各种话当中,也包括这样的话:他曾经威胁过德国要解散北约,或者是德国如果不出动军队的话,美国将不再保护德国,就是这个意思。而德国人早就预见到了这一点;而法国呢,勒庞所提出的那些种逻辑,只不过是法国自戴高乐以来就一直有的那种军事自主,建立一个法国自身的小国际体系的意图的又一次的爆发。他跟马克龙其实是只有程度上的差别。这里面关键就还是在于法国是一个失势的前殖民主义国家和小帝国主义国家,因此它像波兰那样完全做不成帝国主义国家的东欧国家的利害关系是不一样的。利害关系影响他的意识形态,而意识形态和舆论战线,归根结底都是为现实利益服务的。

假如俄罗斯解体成一系列小国,英国人会高兴。为什么?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恰好就是受奥斯曼帝国、俄罗斯帝国大量投资的影响,过去在欧洲跟英国资本平起平坐的里昂和巴黎银行家垮了下去,在世界金融市场当中,法国不再是一个主要因素,而伦敦是。美国固然是全世界主要经济中心,英国你至少也是欧洲和阿拉伯世界的重要经济中心。俄罗斯寡头把伦敦变成了「伦敦格勒」,伦敦还有个外号叫「伦敦斯坦」就是这样造成的。特别是撒切尔夫人自由化改革,使英国跟伦敦金融市场利益深度绑定。

如果俄罗斯解体,衰弱的众小共和国,那就像是西班牙帝国解体以后产生出来的乌拉圭之类的美洲共和国一样,它会变成一个出口原材料的国家。我出口牛肉或者矿山到英国去,换一些外汇来进口欧洲的商品,进口欧洲的军械,这就是这些国家政府的唯一功能。比如说诺里尔斯克这样一个地方如果独立,那就是典型的拉美寡头共和国,它全国经济都建立在镍矿出口上,镍矿过去的唯一买主是什么——苏联军队,只有军事上的用途。所以沙皇时代这地方开发不起来,冷战造就了诺里尔斯克经济。苏联解体以后卖给谁?卖到英国去,用英国贷款维持矿业开发,避免苏联解体以后本地人全部失业,然后本地的寡头借英国的钱把产品卖到英国去,自己赚的钱到伦敦去买豪宅。这样一个诺里尔斯克共和国很需要普京吗?它不需要。俄罗斯帝国完全可以解体为诺里尔斯克共和国、新西伯利亚共和国和很多小共和国。这些小共和国就像19世纪的拉美共和国一样,在经济上都是英国金融城的附庸,所以英国人跳得非常厉害。

法国和德国看来,俄罗斯军队的最终解体将会剥夺法国军火出口的又一个市场,对法国人只有害处。对于德国和意大利人来讲的话,俄罗斯的消费市场是他们争取对外市场的一部分,是在欧洲本市场本身受到美国侵蚀之下的另一个出路。维持一个俄罗斯统一市场对他们是有利的。维持俄罗斯军队的购买力对法国军队有利,对法国军事企业有利;维持俄罗斯消费市场的购买力对德国和意大利商人有利。但是对于英国金融家来讲,俄罗斯最好变成一系列小的矿业共和国或者是小麦共和国。把这些农产品、矿业出口依靠英国金融家的贷款过活。英国不需要俄罗斯消费市场,因为英国跟德国和意大利不一样,它不是一个工业产品和零件的出口国。德国和日本都是工业产品零件出口国,对于俄罗斯来说、意大利来说也是这样,但是英国不是,维持一个俄罗斯大市场对英国来说是毫无利益的。一系列小的出口矿业和原材料的小共和国必然会依赖英国金融家,而不像是一个独立的俄罗斯帝国那样,经常出于政治理由来干涉他们,对英国显得是更有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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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感谢阿姨今天这个深刻的分析,这个非常的有趣,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们今天就先谈到这边,我们下周再会,谢谢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