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阿姨,早安。我是剿匪学院。本周有两个议题想请教您,就是本周乌克兰军队似乎已经开始转守为攻,俄罗斯军队在撤出基辅的过程中也让国际上看到了俄军屠杀平民的残暴行为。几天前看到您一则推文,里面的影片是车臣军阀卡德罗夫坐在他四面镀金的办公室里,公开地批评俄罗斯谈判代表梅丁斯基(Vladimir Rostislavovich Medinsky)对乌克兰过于软弱,您在推文里暗喻卡德罗夫跟普京的关系,就像是慕容垂跟苻坚的关系,以及高加索附庸军就跟淝水之战中氐族首领苻坚旗下的羌族军队一样怀有贰心,这是否意味着普京的下场会很类似淝水之战后的苻坚?您可否帮我们梳理一下这段历史,推演一下俄罗斯大量抽调这些出工不出力的附庸军到乌克兰参战,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呢?以及俄罗斯军队在撤退过程中他们做这种清乡屠杀的行为的目的是什么?
另外一个近期引起关注的议题,正当全世界都在逐渐取消防疫限制,走出疫情阴影的时候,中国现在却反而逆向而行,开始了类似两年前武汉一般的全国封城浪潮。匪区当局坚持的「动态清零」政策,已经引起了越来越多人道危机,所谓的隔离病房如同集中营,医生护士看管着许多无症状患者,而没有确诊的人反而连急救等基本医疗服务都被拒之门外,不仅病重的人因为得不到及时医治而丧生,而且因为各种原因自杀的案例也开始在各地出现。贵匪当局这种动用国家机器,把疑似确诊者当成阶级敌人一样看待,有点像是文革时期的各种政治运动一样,看起来好像是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发动战争,同时也更加剧了全球的供应链矛盾,对于当前的通货膨胀问题似乎是雪上加霜。您觉得贵匪这样做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这样做会有助于加速大陆体系与全球经济脱钩吗?
刘仲敬:
普京的问题不是他自己的问题,就像希特勒的问题不是他自己的问题一样。他面临的是一个帝国民族走到最后阶段以后的必然结果,就是帝国负担过重,导致人口的减少、家庭瓦解。帝国在两个方面是不利于人口的。第一个是帝国的负担本身,表面上帝国是征服者,比起蛮族和降虏有优势,但是征服者要承担传统的军事义务,这个军事义务是随着帝国的不断扩张而日益加重的。帝国它总是有来源的,产生帝国的蛮族征服者或者是小邦,本身通常是武德充沛、生育率很高的团体。但是他们的支持范围是适合于他们早期历史的支持范围的,等到他们的继承人打下了太大的江山以后,他的支持能力就显得不够了。不够的结果就是政治上可靠的那个基础就要被过度地征用和抽调,所谓的学徒出阵、西丹上马。咸丰皇帝就惊讶地说,吉林将军、黑龙江将军为什么把12岁的孩子都给我送来了?这就是满洲人看家的本钱都送来了。昭和时代的日本是人口足够充分的,但是等到打到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把没有毕业的学生都抽上战场了。
第二个原因就是因为帝国本身的多元性很强,所以帝国通常会对它赖以起家的血本,就是维持本土社区和文化、高生育率和战斗力的那种文化,构成侵蚀作用。奥古斯都就处在帝国的黄金时代,但是他就陷入无法克制的矛盾当中。他像是乾隆皇帝一样,不断地强调罗马先民的伟大美德,包括尤其是他们的家庭美德,但是他自己的女儿茱莉亚(Giulia)就连闹了三次离婚,使他在全世界面前都丢尽了人。他要求罗马的贵族子弟——像乾隆皇帝要求满洲贵族一样——像他们的祖先一样淳朴。淳朴的意思就是什么呢?就是要弓马娴熟、急公好义,像康熙皇帝所说的那样:满人忠直,没有什么花花心思;汉人奸诈,事情一到他们手里面就变成没完没了的党争,时间都消耗完了,什么也办不成。你们不要以为我是偏袒自家人,我哪有这个意思?我是通过我自己的实际经验体会到你们他妈的就是不行。我如果用了汉人的话,我马上就会落到明朝皇帝那种下场了。明朝皇帝他妈的就是因为用了你们这些人,你们一天到晚地弯弯绕,绕绕绕,把我们全都给绕糊涂了,满人就没有这么多花花心思。
但是在罗马已经变成万国的情况之下,罗马城也就变成了叙利亚人、埃及人、高卢人、西班牙人聚居的地方,原有的罗马居民在罗马反而变成少数。为了沟通和统治五花八门的居民,他能够采取的降低统治成本的作法,必然就是多元文化和自由主义,尊重个人的文化传统。优秀的哲学家和理论家开始论证:为什么希腊的宙斯、罗马的朱匹特和东方的、日耳曼人的各种主神本质上是一个,这就是三教合一。如果换到现在的话就是去论证为什么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和全世界所有的宗教的道理基本上是一样的。这就是知识分子最喜欢的,把所有的传统宗教和习俗解除武装以后,搞成一种精神养老院似的混融宗教,这个混融宗教是世界帝国特有的文化现象。
自由主义的结果是支持传统家庭和社区的投入得不到回报。离婚的女人和不结婚的男人在社会上占尽便宜,他们不需要为家庭承担义务,而所有人都捧他们的场;一个人如果子女很多的话,大家都比较瞧不起他。为什么?子女多,花钱就要多,看来你手头一定很紧,拿不出钱来慷慨地给我;而且你有自己的儿女,你的遗产肯定要传给他,我拍你马屁图你什么呢?捞不到好处的。而没有后裔的罗马富人在社会上是永远受人追捧的、日子过得最好的。因为大家看到他没有儿女负担,我捧你捧到一定程度以后,你说不定立我做你的继承人,罗马人是惯于立养子的。于是就会有成百上千的人,不顾面子来拍你,会比你亲生子女拍得好得多;你自己的老婆和子女以为,老子天生就是继承人,我为什么要拍你,说不定还经常跟你吵架,凡是自以为拥有天然权利的都是这个样子。
世袭贵族,他们的地位是祖宗传下来的,不是国王赏给的,所以世袭贵族对国王照例不是很效忠、不是很会拍马屁;而科举产生的士大夫,更不要说是连读书都不会读,全凭拍马屁上台的后妃和太监,那就是拍皇帝的马屁拍得无比舒服。皇帝总是更喜欢后妃和太监,而不大喜欢“我的权利是孔老夫子授予的,不完全是你皇帝授予的,所以我不见得完全听你的话”的士大夫,尤其不喜欢“我的权利是我祖宗授给我的,甚至不是孔老夫子授给我的”那样的贵族。根据同样的道理,富人往往也不喜欢自己注定不会听话的亲生儿女,而是喜欢那种拍马屁的想要继承遗产的门客。比如说我生的再多,像罗马古人那样,生上五六个儿子,这五六个儿子并不听我的话;而我如果一个儿子都不生的话,我到外面去找女人花天酒地,享受一点儿都不少,也许有私生子,但是私生子不算数。马上就会有七八十个,甚至跟我差不多富裕的人跑来拍我的马屁,比我的儿子拍得多、贴心得多。
这种风俗一直到文艺复兴时代还有点残余,所以英国有一个模仿文艺复兴时期的戏剧叫《福尔蓬尼》( Volpone又译《福尔蓬奈》、《狐狸》),那是莎士比亚那个时代、伊丽莎白时代英国崇洋媚外分子的杰作,因为英国社会无论是以前还是当时,其实都是没有类似的现象的。他们就是当时——在文艺复兴时代——受意大利文化的熏陶,熏陶得太多了以后,所以才写出这样的剧本,就叫《福尔蓬尼》。就是一个老奸巨滑的老狐狸和富人,他想要反面地算计你,就像是江湖传说的一样,人贩子想要拐卖妇女,结果被妇女又反过来拐卖了,因为人贩子是女人,好吧,就是这样的。一个没有儿子的老富翁设下迷宫等大家来捧他,要捧我当然得捧我捧得舒舒服服,怎么样才能使我舒舒服服呢?给我送礼呀,于是大家都给他送宝贵的礼品,大家心想,我送了宝贵的礼品给你,将来我做了你的养子,这些东西还不是全都回到我的手里面了,你的钱和我的钱都回到我手里面了。再说张三已经送了钱了,如果张三说“干爹,我给你送了很多钱来、很多宝贵的文物礼品来”,如果李四不说“干爹,我送给你更宝贵的了”,那说明李四不孝顺呀。李四为了证明自己更孝顺就要送得更多,于是该富翁就利用这个收养继承人的把戏,迅速地发了一笔大财,把那些想要当他继承人的钱都给搂空了,然后又把他们全部踢出去。这些人不但没有能够继承遗产,连自己的钱都给弄没了。
这就像是嘉庆时期苏州的那些地主一样。苏州那些地主喜欢干什么事情?我们要注意还不是贫农,贫农自古以来在任何时候都是喜欢干这种事情的,因为官府——你如果是一个理论上的自由人和自耕农的话,官府欺负你,你呼天不灵,而且哪怕是国家征的税名义上很低,但是各级贪官专找抵抗力最弱的人要钱,实际上你出的钱比佃农还要多。我还不如拿着我的土地献给一个大地主,变成佃农以后我就不是粮户了,就是说不是纳税人了。因为我的土地不是我自己的了,爱交不交是我的地主老爷的事情,地主也许给皇上交了足够的税,也许仗着他的权势——老子就是要偷税漏税。我给官府——官府嘛,本届苏州知府正是我20年前提拔的门生,他好意思问我要钱吗?我是不是可以土地虽然多,反而根本不交钱,把负担推到最穷的贫下中农头上呢?
这样贫下中农和地主都得到好处。贫下中农变成了佃农以后,理论上失去了自己的土地,但是实际上他交的钱反而更少了。而且国家那些比交钱更加要命的什么徭役,让你到北京城去修宫殿,自费带着工具去,很可能就死在那里了;或者到长城去戍兵,或者是运粮到长城去,那都是有去无回的。大地主就在你自己跟前,你逢年过节给他送点礼物,给他姨太太拍拍马屁,事情就过去了,比起做编户齐民便宜很多,贫下中农自古以来就是这么干的。
但是在社会风气败坏的时候,连地主都这么干。甚至本来是田连郡县的大地主,自己的土地和钱都很多的,徐相国快要退休了,他的儿子在苏州乡里横行一方,我赶紧把我的800亩土地或者是8000亩土地送给他。800亩在苏州或者在成都算是大地主了——虽然在英国可能连自耕农的资格都没有——这肯定是够当地主的资格了。送出去以后,我希望当一个徐府的家丁,我的土地全是徐相国家里面的。为什么?我当徐府的家丁不仅能够偷税漏税很方便,不用去承担帝国军事义务,而且我还可以狐假虎威。大家一听说,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乖乖不得了,徐相国的家丁来了,徐相国日理万机,他知道谁好谁坏吗?不知道。他的家丁在他面前说一句:“张三是好人,李四是坏人。”张三就要占很大的便宜,李四要吃很大的亏。你如果吃了亏以后再去走门路,求徐相国疏通的话,那不知道得花多少钱,还不如现在就乖乖把银子掏出来,奉献给徐相国的家丁。
徐相国的家丁拥有的实际权力比边远地区的县令还要大。他当然可以上下其手,像北京崇文门税吏一样。一个税吏是什么?不入流的佐杂、胥吏,连官都不是,他捞的钱可比翰林要捞的钱多了。所以你变卖家产去做徐相国的家丁,面子上虽然不好听,但是实际上你比辛辛苦苦十年寒窗以后当上举人,指不定就被放到乌里雅苏台、或者是其它边远的地方去,或者是广西罗城县,跟那些蛮族酋长去打交道、一个钱也捞不到的,实际上你捞的钱还反而更多。
当时社会风气就已经败坏到这个地步了。所以,要促使人们生孩子是极其困难的事情,不生孩子的好处是极大的。同时为了多元文化、自由主义缘故,原先罗马人坚守的那些道德习俗变成了喜剧作家和哲学家嘲笑的对象。而这些喜剧作家和哲学作家一面嘲笑罗马的传统风气,一面在奥古斯都本人的宫廷和他的那些主要大臣的宫廷当中作为优秀知识分子而受到供养,社会地位很高。辛辛苦苦的罗马老兵打仗20年好不容易分到了一块土地,结果让那些动嘴皮子的希腊哲学家轻而易举地比下去了。奥古斯都和乾隆皇帝一样,看到帝国这样搞下去是要完的,这是在侵蚀帝国的基础。他多次下令移风易俗,但是屁用也没有,因为破坏风俗的就是他本人。他本人、他的大臣和他的家庭,他们全都是这么干的。所以事实摆在眼前,事情只能会越来越糟。
按照正常情况下,帝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走到这一步,但是苏维埃政权极大加速了这个阶段。它把本来信奉东正教的贫下中农——杀掉他们的地主和资本家以后——提拔成为斯大林的干部,构成了斯大林的干部体系,把他们变成了一种假上等人,然后他们的生育率迅速地降了下来。同时把全民动员到军事体系和强迫劳动体系当中,于是他们的生育率也迅速降到跟美国大城市的人口一样,比美国农村和小城市的人口要低得多。因此早在勃列日涅夫时代,俄罗斯人在总人口当中的比例不断下降。
但是根据政治不正确而军事现实所必需的理由,只有真正的俄罗斯人才能担以军事上的重任。你没有办法把比如说养护核弹头的重任交给哈萨克人或者吉尔吉斯人。这些人只能当辅助部队,他们在军队中有一道玻璃天花板。自己可以信任的人越来越少,帝国就越来越维持不下去了。最终由于经济和人口方面的理由,表面上是被殖民的人口反倒在军事负担方面占了便宜,人口不断繁衍,这正是汉魏帝国晚期、罗马帝国晚期的共同现象。东汉帝国到了中期,大臣们都在抱怨,像冀州这样的帝国核心的州郡闹三荒:田荒、人荒、户荒。为什么?人民生子多不举,为什么?害怕人头税。生孩子越少,纳税越低,生一个孩子纳一个人头税,我还不如不生。
人口减少,于是在动乱来临的时候,各方军阀都开始打蛮族的主意。姜维为蜀国着想,大量迁徙山地的羌人来充实蜀国的军队,他跟魏国大将郭准争夺降羌,他争夺来的羌人是谁呢?就是姚弋仲他们的祖先,姚弋仲是谁呢?就是姚苌他爸爸。这些降羌被交战双方迁徙到关中盆地,然后以后再过了一段时间,就是永嘉五胡乱华的主力了。曹操首先征调乌丸人作为天下名骑——顺便说一句,很多名字上像是汉人的,其实多半就是蛮族,比如说吕布、张辽,他们很可能是当时的鲍罗廷、安禄山一类的人物。他们都是内亚边区人,很可能本身是出身蛮族,所以擅长骑射。吕布“马中赤兔”那些故事,是很有内亚风格的故事;“张辽威震逍遥津”,张辽很可能就是乌丸骑兵那一类型的人。所以曹操依靠蛮族雇佣兵,用他们来对付江东的山越人。
而帝国的编户齐民呢,正如蔡文姬所说的那样:“平土人脆弱,来兵皆羌胡”,董卓率领羌人胡人边军一路杀进来,洛阳本地军队和人民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孙权依靠山越人,曹操呢依靠乌丸人,大家都像是罗马帝国晚期的军阀一样,动员边军,边军大量地由蛮族人组成。请问为什么要迁移蛮族来充实内地,要用蛮族当兵呢,他们的好处在哪里?答案是:蛮族有治外法权。南匈奴在法律上来讲,是汉国的藩属国和准同盟。他们的体制是酋长自治,而不是编户齐民,所以,酋长自治下的封建附庸像是徐相国(徐阶)的家丁一样,他们不必承担帝国编户齐民的沉重负担,因此他们的实际生活比编户齐民要好。
这样就产生了两种效果:第一,例如被迁徙到晋国境内的匈奴人,他们保存着赵武灵王时期赵人和晋人的尚武文化。你要向他们要钱是很困难的,他们本身就是武士,所以也没人敢跟他们要钱。他们都有很高的生育率,因为他们养得起。第二就是羡慕他们的编户齐民会逃亡——就像苏州的地主会放弃自己的土地,把土地献给徐相国,想要当徐相国的家丁一样——他们想冒充匈奴人。早在西汉时期,还没有南匈奴问题,匈奴还没有南北分裂的时候,史书就记载边民说:闻胡中安乐,我们能不能逃到那边去,像逃过柏林墙一样,为什么?因为匈奴贵族的剥削比起汉国皇帝和官吏要少得多,少得多也不是免费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汉国编户齐民是一拨被解除了武装的人,而匈奴单于呢,像成吉思汗需要他的巴图尔一样,这些人是关键时刻要给我拼命、给我打仗的人。英格兰国王能够欺负他的弓箭手吗?没有这些弓箭手他就什么也不是了;但是流官对他手下的编户齐民——老子不在这三年内赶紧刮一笔我就太亏了吧。这都是自然形成的,经济上的轻松是依靠军事上的负担而形成的。
但是无论如何,无论你的来源是不是编户齐民,你投靠了匈奴贵族,比如说像曹雪芹的祖先投靠了满洲贵族一样,他们自己变成低级士兵了。等于说是满洲贵族当高级军官,他们当低级军官,为什么?你是满洲贵族的家臣对不对,领主上战场的时候家臣应该干什么?你至少应该给他办后勤。领主冲锋陷阵的时候,你至少应该在辅助战场上给他出力。然后你就会看到,立功受奖的,总是打仗打得最能干的,你会希望你自己的儿子也变成优秀的贵族,由小贵族变成大贵族,甚至变成大领主,那么你就必须非有战功不可。那就像是查里曼大帝的英雄传奇一样,小哀莫里攻打波尔多城,查理大帝在奥兰多,也就是罗兰侯爵在西班牙战死以后,率领军队撤回法兰西,沿途经过波尔多。然后他想进攻波尔多,但是手下的老将一个个都不愿意打,他们说我们长年征战已经很累了,我们想回弗兰德去,想回勃艮第去好好过日子。这时只有一个没有领地的小侍从,小哀莫里站出来说:“大帝,让我去给你打先锋。”大帝非常高兴地说:“我的老将都不行了,现在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现在小将要站出来了。”小将哀莫里果然旗开得胜,打下了波尔多。于是查理大帝就把波尔多封给他做了领地。
如果小哀莫里不出头的话,他一辈子跟查理大帝当侍从,他能不能够当上公爵?这个希望是微不足道的。 一旦立了战功,公爵、领地马上落到他的手里面了。于是,哪怕比如说小哀莫里的祖先可能是农奴,甚至可能是降虏,可能是被法兰克人征服的罗马帝国编户齐民,但是这个没有关系,他经过这样一折腾的话,就加入了法兰克贵族的行列。
而曹雪芹他们家走了相反的道路。满洲人入关以后大家都去做官了,他们作为皇帝的情报官,被派到苏州去。于是,到苏州去的任务是什么呢?结交当地儒家文人学士,了解江南的民情。于是他们自己就变成文人学士了,开始自己写诗作文,编起全唐诗来了,结果走上相反的道路。结果等到宫廷发生政变的时候,他们自己的党派倒台的时候,他们就完全没有抵抗能力,这就是往相反方向走。如果在法兰克人那边就是渐渐地变成法兰克人,就是所谓的“胡化”。“胡化”事实上的本质是什么?封建化。日耳曼人征服的欧洲经历了广泛的胡化,尽管南部的人口,至少是法兰西南部的人口,肯定是罗马帝国残余人口比较多,但是他们到十字军战争的时候也已经强烈地封建化了,变成封建歌谣和骑士文化的一个重要发源地了。
匈奴原有的人口、贵族原有的人口不见得很多,但是经过这样的,一是人口生育的优势,二是归化人,比如说索马里人到了美国以后,第一代人想要过美国汽车文化,住大房子,开很快很快的汽车;然后第二代、第三代人就可能变成美国人了,差不多就是这样子的。然后,他们胡化以后形成的人口具有较高的战斗力,而编户齐民的人口越来越少,胡化的人口越来越多。于是永嘉、关中,胡郡居半,而且胡人战斗力高于晋人。于是大臣就开始提出《徙戎论》:要不要对付这些万恶的少数民族呢?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做到的事情,真的到了宫廷政变和军阀混战的时候,成都王的兵马需要援兵的时候,跟朝廷开战的时候,他需要援兵的时候,他想要去找谁呢?鲜卑人英勇善战,雍州刺史手下有很多鲜卑人,让我们把他调出来。朝廷用什么办法对付他?并州匈奴人比雍州鲜卑人更加英勇善战,我们要不要把匈奴单于的后代刘渊的部队动员起来呢?动员起来以后,打败这些万恶的鲜卑人是没有问题的。当时也有一些大臣跳着脚说:太糟糕了,你把匈奴人武装起来以后,他们将来反叛你,你怎么对付他?后来的历史学家就把他们说成是先知。先知你妹,难道让鲜卑人打进来才有更好的结果吗?你只要自己武力不行、人口不足的话,你用张三用李四,最后的结果是殊途同归,反正天下就是鲜卑人的和匈奴人的。
俄罗斯帝国到了晚期,局面也就是这个样子。解体的结果是什么呢?就是把苏联帝国、旧俄罗斯帝国的负担留给了普京的——支持帝国没有足够的实力,要做民族国家又显得太大的新俄罗斯。其它的前加盟共和国独立以后都可以理直气壮地发明民族国家,哪怕像哈萨克的俄罗斯和乌克兰人口其实占一半的人,但那时候纳扎尔巴耶夫干了什么事情?一方面搞平衡外交,利用反恐战争时期,中俄跟美国政府合作的机会,把西方势力引进哈萨克;另一方面是大搞民族发明。大搞民族发明以前就靠小说,显克微支小说,现在靠电影之类的东西。哈萨克一天到晚都在拍大片,拍他们那些伟大的古代汗国,什么博台(音译)汗国之类的伟大历史。我们要注意,这些电影的导演其实都是俄罗斯人,就是定居在哈萨克的俄罗斯人。打个比方说,比如说东突厥斯坦独立以后,牛爷爷当了电影导演,拍一些关于伟大可汗和喀喇汗国的故事诸如此类的。别人不知道他是生产建设兵团的人,还以为他是地地道道的蛮族诸如此类的,其实这就是民族发明的小动作。
但是俄罗斯没有办法,俄罗斯留下来了帝国的包袱,还有一个超级首都莫斯科。超级首都莫斯科要维持它的经济,必须接受英美金融城的贷款支持,因此它形成了一个高工资高房价的地带,像磁石一样吸引那些哈萨克人、吉尔吉斯人和塔吉克人跑过来打工。这些人只看到上海的工资高,没有想到上海的房租也贵。长安米贵,居大不易。白居易虽然是龟兹人的后代,但是他已经变成了读书人了,跑到长安去,很可能会像是后来欧阳修,在万恶的汴京城里面,一天到晚租烂房子住,大多数人都这样一辈子就过去了。后来朱熹就说,照我们祖宗的家法,汴京的百官大多数都没有房子,都是租房子住的;后来韩愈晚年写诗说:我老人家刚刚进京的时候,马背上只带着一包书,辛辛苦苦奋斗了30年,好不容易挣下了这一套房子。这是他写给他儿子的诗,说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呀。想想大多数人奋斗30年以后,还跟欧阳修一样,灰溜溜地想要住在办公室里面,被保安人员给赶了出去。尽管你是本办公室的主官、你是该办公室的领导,但这个办公室也是皇上的办公室,不是你的办公室,保安也可以把你赶出去的。
当然这样的北京城、罗马城或者汴京城,是一个消耗人口的地方。你进来以后租房子住在地下室里面,哪个女人肯嫁给你?奋斗30年,等你好不容易有了房子,呜呜呜你已经硬不起来了。白居易好不容易在年轻的时候,他老人家很羡慕那些有大房子的达官贵人,家里面养了很多能歌善舞的姨太太。好不容易他年纪大了以后,有了大房子,有了一帮姨太太以后,然后他又写诗说:我被这些女人欺负得要死,她们一天到晚问我要这个要那个,我受不了了。算了算了,你看,我把账单拿出来给你看。这是我的房子,我有这些房子,我有这些土地。这个房子我卖了,得到的钱给你;那块土地我卖了,得到的钱给你,你们可不可以让我安静一会儿呢?
卖掉房子也没关系,舍财人安乐。钱没有了,人安乐了,人过上了安静日子。我是个很想得开的人,所以我才给我起个绰号,叫做白乐天嘛。乐天乐天,人活着一辈子,就这几十年,折磨自己干什么?快活一点嘛,要钱给你,要地给你。达哉达哉白乐天,我真是很看得开呀。虽然钱都让你们这些女人给拿走了,但是我还是很自豪地说,我虽然钱没有了,但是因为我特别看得开这一点,还是能够足以自豪。于是他就写了一首诗叫做《达哉乐天行》。描绘他年老的时候,凭他的鸡巴已经不能让女人爱,只有凭他的钱去收买女人的欢心的时候的悲惨遭遇。他做了一辈子官,搞出来的钱就这样子,咔嚓咔嚓出去了,好不容易买一点清静。这时候他总算是养了一帮他年轻时候羡慕的达官贵人养的那帮能歌善舞的姨太太了,但是,呜呜呜呜,他自己已经老了,最后必须悲惨地像是秦琼卖马一样,给她们发退休金,让她们去退休。于是这个故事就极其悲惨地被他写成了诗,流传后世。
当然,它的人口不可能像是李德裕的祖先,所谓的燕代豪杰。燕代豪杰,北魏鲜卑人的州官看到他们都要下马请安,他们是当地的军事豪族。这些军事豪族就是所谓的秦王李世民打天下的时候,山东豪杰的基础。山东豪杰是谁?单雄信、秦叔宝他们,所谓的瓦岗军主要是他们支持起来的。他们的祖先是谁?就像是李德裕的祖先那样,是当地豪杰。这些当地豪杰是谁?是随着鲜卑人、北魏人一路入关的那些内亚蛮族。比如说单雄信的基因就是R系,R系一般来说是雅利安人,虽然不是一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今天,就是明清以后的所谓中国人,身上基本上很少有R系基因。今天所谓的中国人要么是山东型,基本上…(听不清);要么是百越型,就是“O系”,基本上跟东南亚人一样。
弄不好单雄信的皮肤都是所谓的——当时历史界动不动就描绘出来所谓的“碧眼鲜卑奴”,弄不好是一副白人的长相说不定。很明显就是当时的蛮族酋长的后代,所以他们才能够变成山东豪杰。他们在州县做豪杰的时候,生育率是很高的。等读了书、进了洛阳做京官以后,生育率就自然而然地低下去了。能够当大官养一帮姨太太的是少数,大多数人都一辈子在当办事员,呜呜呜,到老还在租房子,就像是今天北京的那些教授,拿5000块钱骑着自行车从出租屋上班一样,这些人就是今天的八旗子弟,过得极其凄惨。
普京收拾的就是这个残局。要退一步像乌克兰他们那样放下负担,那么俄罗斯太大了,俄罗斯仍然拥有几十个小自治共和国,什么鞑靼斯坦、达吉斯坦之类的共和国,还有大量的中亚领土,要把他们的土地割出去,在政治上是不可接受的;要进一步变成帝国那就需要养一支强大的军队,但是强大的军队需要有大量的人口支持。而俄罗斯已经像是宋人、明人和国民党的士大夫人口一样,他们热爱帝国主义,所以不高兴叶利钦在车臣丢人现眼地打败仗,他们要有一个重振帝国雄风的强人,于是普京和他的表演团队就替他们塑造一套强人的形象。但是世界上的事情不是全靠表演就能做到的,有时候你还真得打两仗才行,否则自己会表演不下去。打一打车臣战争,打一打叙利亚战争那样。叙利亚战争之于俄罗斯来说纯粹亏本,俄罗斯在叙利亚能够捞到什么狗屁好处?扶助巴沙尔·阿萨德对他有什么好处?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方便他在国内表演:你看我们俄国人还是很强大的。我们找一个跟西方国家不会发生冲突的地方,比如说我们帮助阿萨德去打八个大大,你看美国人应该是不会反对的吧?美国人果然不反对,你丫就痛快去打吧。但是在俄罗斯国内,你看我们还是跟美国人平起平坐的军事强国,美国人都从叙利亚溜号了,我们还在挺进叙利亚,我们比美国人更强大,你们选普京是没有错的,对不对?普京没有辜负你们对不对?大帝嘛,大帝恢复了帝国的雄风。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俄罗斯军队不断地裁减,地道的俄国人越来越不愿当兵,只能用雇佣兵来取代他们。而俄国人民像国民党领导下的中国人民一样:谁敢谈论跟日本人讲和我们就跟谁没完,但是想让我们上前线,你去死吧。大家都宁愿在重庆穷极潦倒,绝对不肯上前线的。俄罗斯人今天还是讲打到乌克兰,普京的支持率──普京自从废除养老金以后,支持率急剧下降──打了乌克兰以后他支持率就上来了。但是他为什么废除养老金?因为他们没钱。没钱是什么原因?因为被西方制裁。被西方制裁什么原因?就是因为跟乌克兰打了仗。俄罗斯人民是像所有的帝国晚期的没落人民一样,他们是“既要……又要……还要”:凭什么扣我们养老金?普京他妈的会点金术吗?他不扣你的养老金,打仗的钱从哪里来?噢,更不用说你们还不愿意当兵,不愿意当兵就要用雇佣兵、募合同兵,合同兵不给钱能行吗?我他妈到哪里去发明美元?要不我多印一点卢布给你们,我多印一点卢布,你们就咆哮说通货膨胀,反正是横也不行,竖也不行,照你们意思怎样才行?天上掉下一支军队来,替你们打了胜仗,该军队不用花钱,而且对你们忠心耿耿。
到最后明清话本传说就是这个样子的,话说那些传奇是怎么说呢?李世民率领——在他们心目中的李世民不是鲜卑人而是汉人,是他们心目中汉人对抗满洲人,征服满族人狄羌的领袖——带兵北伐,攻打牧羊城,牧羊城应该原就是牧羊的意思,“牧羊驱马虽戎服,碧发丹心尽汉臣”那个牧羊放羊的意思,草原上的放羊人。放羊人你要什么狗屁城市?但是没有城市你怎么打仗?所以北方的蛮族有一座牧羊城,难道你在城里面放羊?这是根本不通的事,但他们还是这样捏造出来:有一个牧羊城需要唐太宗带兵去攻打,攻打到一定程度上粮也没有了,军队也打败了,怎么办呢?唐太宗眼看就是要完,但是伟大的军师──他们其实本来是内亚豪杰,跟冒辟疆他老人家的祖先一样,但是冒辟疆已经变成世公子和士大夫了,他的子孙只要科举得到一个小官就要兴高采烈,但是在下等人的传说当中就变成一个牛鼻子道人,是一个策士——徐茂公布了一卦(像传说中的刘伯温一样,明太祖朱元璋有个刘伯温,所以李世民也要有个徐茂公):这里你可以挖一个洞,在底下挖一个洞果然挖出了大批粮草。
你看,这就是帝国晚期费拉的意淫。真实的帝国粮草从哪里出来?妈的从你们身上压榨出来对不对?你们既然不肯打仗,天地良心,出点钱不算过分吧,你老命还在对不对?何况你他妈的既然不会打仗,要欺负你想必是很容易的,对不对?肯定要压榨你的,压榨你就有了粮草,有了粮草,我们再去买雇佣兵,结果必然是这样的。但是费拉的理想是什么样的?又要帝国强大,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帝国强大,但是皇上的军队可不能吃我们家的粮食,我们要既不当兵又不出粮食,而且皇上的军队还会保护我们,还样样都能打胜仗,真是天才的设想。这个天才的设想当然只有在故事当中才会出现,故事当中就有徐茂公这样牛逼的道人,会从地下给你挖出粮食来给你军队吃,让你的军队打胜仗,真是太天才了。这就是伟大中华帝国伟大人民的伟大理想。
中国之所以落到这个下场,当然因为中国是一个伟大的民主国家。民主国家有个特点是什么?人民永远正确。英国文化有个特点,就是说贵族永远正确,因为英国是贵族的国家。而中国它这个民主国家的原则就是什么?民主,人民相当于皇帝,你不能说皇帝不对,你只能说奸臣误导了皇帝。太坏了,有些煽动家,比如说川普是不是煽动家,拜登是不是既得利益集团的代理人?他们都在误导人民,美国人民是绝对正确的,绝对是被这些坏人坑害了,如果出了问题,我们就到这些坏人身上去找,没错的。你绝对不可以承认,是因为美国人民本身就不愿意承受痛苦的缘故,这些坏人才投其所好地做了这些事情那些事情,那可不行。那就等于说是你说秦桧不是坏人,他只是在执行宋高宗的政策,这怎么能行呢?皇帝是永远正确的,岳飞一定是秦桧杀的,不能是宋高宗杀的。谁敢说是宋高宗杀的,哪怕是宋朝已经灭亡了,大金皇帝也要找你算账。因为我们毕竟都是皇帝呀,皇帝跟皇帝之间彼此之间还要官官相护一下的。一定是奸臣误导了皇帝,事情只能这么解释。然后在民间传说当中就变成人民永远正确,国家怎么会亡的?昏君奸臣,就这两项。
平时做皇帝不会错,但是国家如果亡了以后,皇帝也可能是错的。人民总是无辜的受害者啊,人民出粮的养你们,你们却保护不了人民,你们太坏了。但是真实情况是怎样的?就是说老实话,人民本身就是这样,既要又要。宋高宗的时代人民和士大夫,也跟国民党时代的人民和普京时代的人民是差不多的。按照正史、官方方面的看法,那当然是自古以来一直到乾隆皇帝,皇帝是正确的,宋高宗没错,秦桧太坏了,张俊太坏了,谁谁谁太坏了,文武百官都坏,皇帝没错,被你们害了。但是按照民间传说那是什么?人民永远正确,皇帝不行,大臣也不行,如果不是那些坏人当权的话,人民本来不会这么惨。但是真实的历史是怎么样的呢?很好,宋高宗是文弱的宋人当中,唯一一个,各位王当中唯一一个能拉二百石弓,参加射击比赛成绩比武将都还好的人。他能骑快马能拉弓,年轻时候的形象是什么?是一个游侠。如果他不当皇帝,比如说拉几支私兵在军阀战争或者是抗金战争中牺牲了,呵呵呵呵呵呵,广大民间传说必然会把他塑造得比岳飞还伟大。我的乖乖,一个亲王在抗金战场牺牲了,明天他就肯定说皇帝昏庸,害了我们伟大的亲王,唉,如果宋高宗当上皇帝该多好呀,宋徽宗他们什么人?一个画家,一看就是昏君,宋钦宗是什么人?连画都画不好,还不会写几句诗,但反正是文弱的,连坐轿子都害怕。被俘以后,金人让他骑马他都上不了马,只能坐轿子。唉,如果康王当了皇帝多好呀,众多亲王当中能打的不就只有康王吗?
呵呵呵呵,上帝不是满足了你们的愿望吗?各路亲王到处逃窜,谁都不敢出来。当时谁如果出来当了皇帝,谁就是金人的活靶子。所以康王就出来当了皇上,四太子就率领军队渡江去拼命地追他,意思就是搞掉你以后宋国就没有人了。当时真是这样,如果搞掉了康王赵构,宋国就再也连皇帝都出不了了,虽然封到南方的各路亲王还很多,但是就没有一个能打的,能打的只有康王一个。秦桧又是多坏的人呢?秦桧当年在年轻时候是一个强烈的主战派,在靖康之耻金兵南下的时候,他坚决主战,要求辞职,要求皇上杀了他,绝对不能议和。后来汴京沦陷了,金人让张邦昌出来当皇帝,秦桧脱掉他的帽子和衣服伏在宫殿门口,说是──对了,像活在今天的话,他就是典型的王维林,六四坦克人;拜登到乌克兰还说乌克兰人太了不起了,像坦克人一样──秦桧就是当时的坦克人哦,他说:“让金人铁蹄从我身上碾过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对不能让张邦昌当这个皇帝。”然后他当时就如愿以偿地进了监狱,但在监狱里面,当时大家都说他是苏武了,因为金人也缺乏一些比如说是皇协军这样的人,不要说是被俘的人,就是南朝派来的大使,如果愿意留在金国当官的话,都可以当大官的。但是他始终不愿意当官,他自己沦落到一个钱也没有,像聊斋志异当中的私塾先生一样教几个乡下孩子识字,他也只会这个,因为他是文人,不会武。但是只要当了官就可以得到很多钱,他绝不,他宁可去给乡下孩子教书混几个钱。
他老婆本来也是士大夫的女儿,对了,就是那个在杭州被伟大的爱国的中国人民铸成铜像,跪在岳飞面前那个王氏,据说秦桧的坏就是她挑拨的,这个跟皇帝做的坏事都是秦桧挑拨的是一个道理。秦桧如果做了坏事,一定不是他自己,男人不应该做坏事对不对?一定是女人很坏对不对?但是真实历史上的王氏就是这个:她一点没有像朱买臣的太太那样,说是别人都有官做,为什么你没官做?你太没出息了。她就是所谓的儒家那种深明大义,又忠于君主又忠于她丈夫那种,甘愿过穷日子,士大夫阶级从来没有干过活的女儿,等到丈夫已经好歹是做到了个大学士,好歹是有一点点钦要管礼部,回去做私塾先生的老婆,私塾先生挣的钱连他自己都养不起,她去用柳条编筐、干杂活、做小生意去养活她的丈夫,这一家人就这么样过了几十年。
金人的大将三太子是跟四太子差不多齐名的(后来这两个人辅政构成金国政治两个党派,这些我们就不详细讲了),多少次想要招揽他做大官,他誓死不去。后来写《松漠纪闻》的另一位忠臣,洪外还是洪皓什么的,当时就说:留在北方的文官当中,如果有谁是苏武的话,那就是秦桧秦会之。最后他们夫妻两个好不容易逃回来了以后,跟宋高宗见了面,宋高宗很兴奋地说:我好长时间没有得到这么牛逼的人物了,就任命他当宰相,当了几个月就下台了,因为他摆不平太子,他没有根基。但是所有人,包括后来说他是奸臣的人都说他是好人,如果他这时候就死的话,肯定是被奸臣排挤的典型忠臣。据说他用的都是好人,后来宋高宗用的人就解决不了问题,张浚呢(后来他也被发明成主战派的好人了)照宋高宗的说法就是,张浚的光复策略,全世界都知道,我也知道,只不过每一次他都会打败仗就是了。我作为皇帝怎么能够再任命一个每次打败仗的人当宰相?最后等到淮西军队被张浚完全逼反了以后,他不得不再用秦桧。秦桧的好处就是他能解决财政问题,后来制画的人把他的画像画出来,跟郭子仪并列,认为中兴主要是能够重建政府(像是唐朝被安禄山赶出去长安以后能够重建政府)都是秦桧的功劳。
宋高宗和秦桧这两个人都是如果不当皇帝和宰相,肯定会被发明成为伟大民族英雄和伟大苏武的忠臣。一旦当了皇帝和宰相,做了他们能够做的最好结局以后,就被发明成为奸臣了,为什么?因为人民本身就不行。宋王朝的军官(包括韩世忠在内)没有几个武功能够超过宋高宗本人;宋王朝的文官(包括那个也像秦桧一样发表了无数慷慨激昂的演说,然后等金兵来的时候只有掘黄河,然后就投降了,把长江也送给金兵的杜充之类的),没有哪一个人能比得上秦桧的。宋高宗和秦桧就是宋国社会能够产生出来的最懂军事的人才,如果没有他们的话,宋国可能真的亡了。如果四太子是金廷的主战派,真的抓住了康王,可能南宋根本就不会有,再没有一个人能够收拾局面。如果宋高宗得不到秦桧的话,南宋可能会瓦解,变成杨幺和各路地方势力割据的天下,这些割据势力多半在经过一段时间以后,也会像是山东红袄军臣服于蒙古一样向金人臣伏的,多亏他们才收复了蒙古(本来会征服的)的半壁江山。
但是人民不能承认失败,不能说我们人民本身就不行。编户齐民连马都没有骑过,而且根本不肯当兵,好不容易搞了一波雇佣兵,又是像韩世忠那样的,你怎么能打得过一天到晚从8岁就开始练习射箭的满洲人?能够打成这样,没有全部打垮已经很不错了。但是人民不能说是因为我们宋国人民本来就比不过他们满洲人,他们一定要说我们人民是很厉害的,都是皇帝不好,尽管宋高宗和秦桧就其个人生活,尤其是前半生生活根本不适合于套进这个模式。但是我们要注意这是一个模板,失败以后就怪别人,这是个模板,无论谁当了皇帝,我们就把他套进模板去。所以到底是德国人民是希特勒的牺牲品,还是希特勒是德国人民的牺牲品,这事是真不好说。希特勒干了很多不得人心的事情,但是恢复德意志帝国这件事情,我们凭良心说,德国人是蛮赞同他的;普京也干了很多不得俄国人民人心的事情,但是恢复俄罗斯帝国这件事情也是俄国人民衷心赞成的。北伐是宋高宗、岳飞和秦桧共同的心愿,也是宋国全体人民的心愿,但是北伐终于搞不成功,我们需要一个替罪羊,制造替罪羊的方法就是:活下来的都是坏人,所以都是你的错,死了的就是好人。
宋高宗和秦桧,如果一个不当皇帝,作为康王打死了,一个一辈子回不来,像苏武一样死在漠北了,天啊我们今天再也不会颂扬苏武了,苏武算什么?苏武最后还是回到了汉朝对不对?我们秦学士孤忠耿耿呐,当年在汴京城怒斥张邦昌,如果听了他的话,金兵如何进得了汴京?钦徽二帝怎么会到漠北去?最后等到完全没有办法的时候,他们这一家人……哎,文天祥算个毛?苏武算个毛?今天我们的课文里面——对了,像蒋介石这样不学无术的人再也不会说什么岳飞满江红什么的,明朝的东厂和蒋介石军队再也不会提什么岳飞,只会提秦桧秦学士,秦学士大忠臣,最了不起的大忠臣。